创口

不叫创口,专业赛车手,所有外链已挂,随意吧

那些年我一个人追的张起灵 第一部分

前言:很早以前写的东西了,既然不出本了就把它全放出来 ,大家看着图一乐。错字可能有,疏漏可能有,freetalk无,番外有。总之,不是beta完之后的版本。

标签:邪瓶 架空 中学时代 HE在番外



 

好多年没有再一次翻开它

但哪一段说的谁和谁

偶尔还能细细回味

书中他们的喜与悲

书外身后的是与非

——吴邪曾经摘过这样一段歌词。

 

 

那年是和他同班的第六年,但在此之前却和他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这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个闷油瓶。以他的长相和成绩按理说是十分受那些爱沉浸在童话里的小姑娘欢迎的,然而由于他那已经可以被形容为冷漠的性格,那些唧唧喳喳的女生也就一边指指点点的,一边渐渐有意远离他了,而男生也多因嫉妒不待见他。

也许要不是那天,那人就永远和我失之交臂了。我至今都庆幸有场意外。

 

江南的气候并不是那般的舒适,尤其是雨季,闷热潮湿的天气让人很是抓狂。这样的天气最容易睡过头。我在梦里拍死只蚊子后突然惊醒,抓起身边的书包,一看时间,估摸着还能赶上第一节课。裤子说不定套反了,但我来不及多想什么就汲着匆匆凉拖下楼了。

一下楼才发现外边雨下得挺大,豌豆般大的水珠子。我横下心,把书包举到头顶上就冲进了大雨。那雨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像在不停地被人甩巴掌,眼睛被打的睁都睁不开。我只好闭着眼睛祈祷快些到教学楼。可是老天估计是因为这一泡尿撒得太响就没听见我念叨了啥。我跑着跑着就看到前面有个影子一晃,刹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没稳住直接就扑那人身上了。

手碰到那墙似的胸膛我第一反应竟然是还好这妹子没胸。后来一想,不对啊?哪个妹子思想和国际接轨的那么快直接跑文艺复兴时期了?大夏天的不带Bra?那人也硬朗能挡住我这一米八一的个还没摔。

他手中包好的书都一本本散开,有几页打湿了贴在了泥地里,封皮上写名字的地方被雨水冲化开,依稀可以透过墨点的浓淡大小判断出那人有个三个字的名字。

我在脑海里搜寻了三个字的名字好几圈。

“张…?张起灵?”

“嗯。”那个人浑身湿漉漉地看着我,水珠顺着黑发从耳边流到颈窝。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人我说出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时又肯定了一声。

“是我。”

水珠打到他的睫毛上,他的眼中有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我。

我蹲下身子想帮他把书捡起来,他却先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没关系。”他说,“我来。”

“对不起啊。”我愣在那里竟然就真的干看着他捡起散落的书拍掉上边的泥水,手上沾上了一点泥浆,黑乎乎的显得有些突兀。当我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书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失礼,我连忙从肩上的包里翻出纸巾,庆幸它还没被打湿,这纸巾是别人给的,没想到这下派上了用场。“给,擦擦手。”我递出纸巾,几秒的功夫就有水顺着包装纸滑了下去落回到地上。

他接过纸巾却没有用,点了点头,把书合了起来。

“班主任在点名。”张起灵从我身边走过时留下这么一句话。

 

到教学楼大门口的时候我浑身都湿透了,湿到了走一步脚下就会留下一滩水的程度,袜子湿哒哒的黏在脚上捂在鞋子里。我觉得脚都快泡烂了,心情不由得很糟。

“嘿!”

这时有个人叫住了我,不用回头,那油得像从肥肠里滑出来的嗓音肯定来自我们宿舍颇有自知之明自称胖爷的头号重量级人物。

“小天真!小!天!真!我说你等一下我啊!”

胖子一抖一抖的甩着他的一身神膘冲我嚷道,那语气在很久之后我才形容得出来,用四个字就够了——老鸨招客。

我回头看着一身干爽的他心情不由得愈发糟糕。

“干嘛。”

“我送你的餐巾纸可算派上用场了。”胖子看了我一会儿,“你不会借花献佛了吧。”

“你猜的可真准。”

“男人就该随身带包餐巾纸。”

“我没那需求。”

“不扯这个了,我们好像迟到了?”胖子抬手想拍拍我,却又犹豫着放下了。

我拿着湿手往他校服上一拍就是一个手掌印,“好像今天是更年期点名吧。”

“对。那怎么?”

“第一节课不是她上!”

上了楼,还没到班级就听到了可以掀翻房顶的吵闹声,看来更年期已经点好名了。我不禁一阵懊恼,该死的,运气真他娘的不好。

这时候胖子也没一点焦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瘸脚今天没来?”经胖子这一说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的感受有点难以言喻。

今天第一节课按理是瘸脚的,瘸脚这人脾气也怪的很,没事就爱各种折磨人,基本上一节课全班五分之一的人都要陆续被罚站走廊。他教物理,闷油瓶刚好是他的课代表,因为他的坏脾气,所以没人敢不交作业,闷油瓶收起作业来倒也省力。不过话虽这么说,课代表始终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瘸脚腿脚不好使,一到雨天还闹风湿病,估计是疼的来不了。接着我就想到了雨中的那双眸子。瘸脚上课是要人请的,若在平日拐个弯去办公室一趟就好了,但现在大雨天他肯定不在办公室。难不成……难不成那个一本正经的家伙去教师宿舍请了?以那人的性格不是没可能,后一句是我猜的。

教师宿舍不比学生宿舍离学校近,教师宿舍为了确保老师的生活不被我们这帮熊学生打搅特意设在了校园外,这么大的雨,那个人准备走过去?果然学物理的都是神经病?

“嗳!你去哪里?!”胖子在我身后喊。

“去找人!”我来不及回头,只看到水珠溅在走廊的地面上。

“等等!”

我一回头胖子的那把大便色折柄伞就冲着我的脸飞过来,我赶忙双手一夹接住,继续向楼下飞奔,也不知道那声“谢了,哥们。”胖子到底有没有听到。

 

 

外边的雨依旧迅猛,这雨一点也没有要减小的趋势,才一会的功夫,地面就薄薄一层满是雨水。我费力地眯起眼睛,双手紧握住那把破伞。雨大,风更大,胖子的这伞反倒成了累赘,整个人顶着风跑。

跑到大门那边时,空旷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打着把黑伞,雨太密再加上我有些近视,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剪影。我不管他是不是闷油瓶,只管铆足了劲往那个方向跑,路上湿滑,途中差点摔一跤。等到走进了才发现自己真是蠢,不用想,这么大的雨里也只有这人会出现了。

“张起灵!”雨声把我的声音吞去了大半,我又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头,我依然没看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动了动,朝我的方向走过来。

“瘸脚呢?”我问他。

“什么?”他问我。

我一拍脑袋,“是物理老师,他人呢?”

他指了指手里抱着的一叠卷子。我的视线这才往下发现了那叠干净得让人想把它们直接甩雨里的东西。

我无奈我扶额我活该。

“测验?”

“嗯。”

我头一次陪人那样安静的走路,毕竟不熟,没有话讲,就是也只能是单纯的走路,雨中的走路也叫走路不叫什么浪漫的漫步,或许能称得上是慢步。但是少见的,我一点也不感到无聊或是尴尬,张起灵给人有一种很安宁的氛围,这是我很久后才总结出的。当时的我只是觉得他很特别,就好像是一百个叽叽喳喳的雨滴中唯一安静的那把伞。

 

当我和闷油瓶快进到教室时,原本快掀翻房顶的吵闹声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屏息凝神的寂静。而在见到来者是我和闷油瓶时又爆发一阵嘘声。这嘘声在见到闷油瓶手中的卷子时语调瞬间下降了八度,变为连绵起伏的哀号。

我到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坐下,胖子就一把拽过我的衣领。

只见他放大的脸上横肉一挤,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牙缝中传出的声音像刷了一层猪油,“你小子行啊,勾搭上物理课代表了啊!来来来!那啥啥拿来!”

“一边去,没有的事!”我白了他一眼,松了松被他捏皱的衬衫领子。

他从后边拍拍我的肩膀。

不用回头就能知道他现在肯定丰臀微抬,背微驼,一张脸像刚从水里出来的毛巾,湿答答的可以滴出水来,当然,我绝没有夸他水灵的意思。

“哎?!小天真,你太不够义气了!我的餐巾纸给你借花献佛了,宝伞也让出来供你英雄救美了,没有付出的感情是不长久的!”

“一边去,一边去。”我没收了他的笔,他又换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我会有答案?有答案能不分你一份嘛。我也很无奈。”

奖台那边正在发卷子的张起灵像是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抬了下头。

我转回头,叹口气,把脸埋在手心里,合上眼想休息会儿。后面的胖子还在拿圆珠笔笔杆使劲戳我。再三确认无法定定心心的考试之后,我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回到靠窗位置的闷油瓶,这才发现,那人也笑着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惊讶的表情吓到他了,那笑容竟然随着那人目光的收回一闪即逝。

 

那场考试不算难,就是考完之后发现不挂有点难。我和胖子考完都是扶着墙走的,这虽是有些夸张,但考完收卷那一刻真的是虚的只剩空气了。胖子拍拍我的肩膀,指了指手里的一堆纸条,又摇摇头,舌头像被人割了一样。我点点头,表示我懂,然后我俩就摊一块了。这些纸条都来不及送出去铃就打了。

 

 

中午的食堂总是人多而且拥挤,只有这个时候才最能体会到竞争的激烈。老师都不用点名,每个不是中午不吃饭在教室里刷题的学霸的人都在这儿了。打进这个学校开始,我的午饭就是和胖子一起吃的,一般都是各自打各自的饭然后再找两个空位汇合。

胖子端着餐盘,费力地用他的神膘优势开道,比二师兄还辛苦地穿过滚滚红尘挤过茫茫众生才西渡到我这边,嘴里还跟白龙马一样喘着粗气。

“看,不听我的,那边先到的都吃上了。”我忍不住嘲笑他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非要挤到排骨年糕那一列。

“天真,不行啊。”他放下餐盘,拿起筷子重重的插进了那块炸有点老的大排上。场面过于十八禁,太血腥,酱汁都溅到了桌面上。

“啥不行啊?以后想吃年糕就早点,想吃麻辣烫更要早点。”我戳了块青菜心塞进嘴里,妈的,是冷的。

“我讲的是考试。”

敢情吃饭还想着学习,再差也不可能破他鸭蛋的纪录,慌什么。

他见我不说话,又自顾自的边嚼着年糕边含糊不清的吐字:“咱得想个法子,不然太对不起瘸脚了。”

我正在喝汤,汤差点从嘴角漏出来,“谢谢你啊,我说你什么时候那么有良心了,瘸脚听到会哭的。”

“兄弟——”,他长叹一声,筷子再度插在了大排上,我心想这大排今天可真倒霉。“说好的同甘共苦!有种你也考个鸭蛋咱一块跑操场去,跑完你要是还有力气,我就请你喝粥,食堂里的鸭蛋免费的,随便拿!”

“那你说怎么办,纸条都送不出去。”我淡定得惊为天人。

“密码。”

这时候有个声音从耳朵后头传过来。

我和着嚼菜时有节奏的颅腔共振在脑子里回味这句话。在得出这是个好主意的同时发现这声音甚是熟悉。

不转身不知道,一转吓一跳。

我背后站着的人的正是张起灵,他正端着盘子看着我。我和胖子对看一眼,他悄悄地把前脚掌放我脚背上,使劲碾了一下。我看不出闷油瓶的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他又补了一句,“用脚。”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最后两个字时我算是真正的大彻大悟了,就差没当场立地成佛了,哦,不,就算立地了我也没这个本事成佛,张起灵才是佛,传说中不存在的第三位佛--闷佛。虽然闷佛的提议实施的有难度,但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胖子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油油一笑百媚生,屁股往里边移了移,其实真拿尺量也没移出多少位移,大的是距离罢了。

张起灵说了声“谢谢”然后一点也不介意地坐在了我的对面。

“食堂人真多”,我随口扯了个话题。

张起灵点点头。

胖子冲我眨眨眼,然后拍拍张起灵的肩:“物理课代表脑子就是好使,以后咱们吃饭带你一个,这样就算兄弟了啊……”

胖子套近乎得勤,张起灵却没什么反应,胖子的单口相声很少有人不买账,我看着心里偷乐。

因为一直盯着张起灵的眼睛让我觉得不是很好意思,于是尴尬代替了一肚的笑意,我啥也没说继续埋头嚼我的菜。

当胖子终于决定不说了拿起筷子的时候,张起灵说了句话让我还是破了功,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真作弊了我还是会检举你们。筷子这样插是给死人的。”

胖子瞪了我一眼,我只好一边继续吃一边偷偷瞄张起灵的反应。

 

 

午自习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我的名字,一个声音尖锐得突破天际,另两个则像磁性的扩音器。

我放下笔看着那一抹亮瞎眼的粉色边上两片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呦,天真小同学,这么用功?”说话的人是阿宁,隔壁班的班花兼班长,上星期我一不小心大公无私秉公执法一个手滑扣了她们班一分,当然分数交上去第二天我就后悔了,至于后悔的原因——两个字:呵呵。

“天真,学霸死全家。”黑眼镜在边上贱兮兮的看着我,然后他往里头一暼,“哟,原来你和哑巴同班哦。”

“你消息还真是闭塞。不过哑巴真的和天真同班?”解雨臣把黑眼镜往边上一推,自己挤过来。

“要不要自己走进去看个清楚?”我说。

“别那么护犊嘛,吴邪。”解雨臣拍拍我。

解雨臣是我发小,就是从小睡一张床内裤混着穿的发小,当然内裤混着穿是在我知道他的真实性别:男,到青春期之间的那段日子。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他丫是个叫小花的女的,不敢欺负他,反而被他整,闹出不少笑话,结果长大才知道“小花”等于“解语花”,“解语花”等于解雨臣唱花鼓戏时候的艺名。所以名字没起好毁一生,萝莉太美长鸡鸡。

但就算他是我发小,也不能随随便便耍流氓,虽然我耍流氓的时候他还穿着裙子呢。

我铁着脸把他的咸猪手从我的胸上拿下来,“摸自己的去,或者摸黑眼镜的,听说他暑假练了胸肌。”

解雨臣鄙夷的扫了一眼黑眼镜,“是嘛。”

“好事传千里嘛”,黑眼镜“嘿嘿”一笑,“要不你摸摸?”

阿宁看不下去了,“三个男人一台戏,你们也太基了吧。”

“还好还好”,解雨臣说,“基本国情。”

我瞥了眼教室,午自修的人没到齐,来的人也就一半不到。胖子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张起灵手里的笔不停的动着,偶尔抽张草稿纸涂涂画画,皱着眉再把答案填在试卷上。

“你们说的哑巴是谁?”我突然有些疑惑。

“天真,真的假的?你搞了半天连‘哑巴张’到底是你得哪个犊都不知道。”边上黑眼镜伸手搭在小花肩上却被解雨臣“啪”的一声重重打掉。

小花看也不看黑眼镜装模作样的“嘶嘶”地咧着嘴捂着自己的手的模样,“没看出来你消息才是最不灵通的那个人啊,喏,就是那边的那个。”

“护你妹的犊,哪个?第二排的?”

“不,是靠窗的那个。”

“闷油瓶?”我有些惊讶,不过立刻偷笑了起来,这绰号和“闷油瓶”也没啥两样嘛。

“闷油瓶?”

“呸,不是,说漏嘴,他叫张起灵。”

“原来他叫张起灵啊”,解雨臣笑了起来,“起绰号小天使吴天真宝刀未老啊。”

“扯淡呢!”我踹了他一脚。

这时候黑眼镜放下了捂住的手,“解雨臣,你连他叫张起灵也不知道?”他又开始没事儿逗解雨臣,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关你屁事。”解雨臣果然没给他好脸色。

“黑眼镜,你和张起灵认识?”我问。

“何止是认识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成功的再次被解雨臣揍了肩膀。

我沉默了一会儿,据黑眼镜的语气推算,闷油瓶和他打交道恐怕不止一次了。

我看着他弯腰凑到我跟前语气就像刚在外头淋过一样,新鲜湿润得滴着水。“上次物理竞赛,我和哑巴张同过床,啧啧,这身材,没得说。天真同志,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好把握!”

“少开黄腔。”对这种人我无话可说,“我要是把你说的每个都好好把握,我早就成人渣了,谢谢。”

“哟,我想起来了”,解雨臣一拍脑袋,“就是那次你啥都没做,实验内容全是那个哑巴张一个人挑灯完成的,你却沾了点光拿了个一等奖回来的那次?”解雨臣抓着了黑眼镜的把柄开心的夸张地笑得要岔过气去。

“靠,笑什么!你个艺术生连参赛资格都没。”

“那你有本事唱歌不走调啊!”

“爷的唱法就像毕加索的画,你们欣赏不来。”

“省省吧,什么歌都唱着邯一样。”

“人各有志(zhi)!”

“代我向你的直肠问好。”

“操你大爷!”

黑眼镜说这话时解语花的大爷没来,我的倒是来了。

“打扰一下。吴邪,你跟我出来。”

他们一行人个个没了声面带狐疑的看着我。

我看了眼张起灵,他还在算题,而胖子还在睡觉。

 

 

来的人是我三叔,他在学校里很少和我讲话却时时让我觉得背后长了只眼,现在他那么直接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我出去,估计是我又做错什么了。

他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里,一路上问了些他明知故问的问题,比如说最近身体怎样,心情如何。

我表面上一一回答了,心里想着的却是三个字:问个屁。

我心说,你一个校长会不知道我在学校里的状况?!鬼都不信的事。

他叫我在沙发上随意坐,随后关上门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包烟。

他坐在沙发对面的躺椅上,迫不及待的从红色的烟壳子里夹出根,然后小心翼翼的点燃,烟进嘴里后他深呼一口气,合着眼,然后拿着点燃的烟和烟盒子对着我晃了晃,“看啥,看了你也不能抽。”

如果他不是我三叔,他不是校长,我就早“呸”上去了,可惜他既是我三叔又是校长,对他我还是敬畏多点。

不过说话这么痞的教育工作者也少见,祖国垮掉的下一代就是从他这里出品的。

我坐得恭恭敬敬:“三叔,我又犯什么错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一没盗二没娼,校长,三叔——你好歹给我个痛快让我死个明白。”

“真想知道?”他突然从椅背上直起身子来,吓人一跳。

“想知道,我知错就改,我积极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那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我犯校规外卖带进学校了。”

“你小子自己招的。”他说,“不是这个,我看看你还能招出些什么?”

“别。”我冷汗都冒出来了,要是我都招了您老还不剐了我,“三叔你是我打托儿所开始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

“拍马屁。”三叔阴森森地笑了,“物理考了几分?”

果然这才是正题。

“我知道我没考好,我不该,我活该,我一定改,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你老实跟我说,成绩掉这么厉害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我活那么大了一直按校规和姑娘们保持至少四十厘米的正常交往距离。早恋的黄金时间都因为守校规只要江山不要美人了,说着我都觉得窝囊。”

“还江山呢,我说你也不敢。”

“那是。”

“最近又玩游戏了?”

“没时间。”

“这么说你还有这念想?”三叔“呵呵”一笑,“好好学习。今天回去多向新室友请教请教。”他原本正襟危坐着的背向后靠去,又笑了笑。

“我一定不辜负老爸二叔和您的期盼,奋起直追,勇往直前,坚韧不拔,永不放弃。”

“最好这样。”

“那我的新室友是谁?”

“这个……”

……

“保密。”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被三叔管着,自从升入高中以来我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三叔都会知道,他办公室里的每一颗灰尘都被我盯过,通常是灰尘被我盯得发毛,我被三叔盯得发毛,这种情况的背后是三叔被我爸盯得发毛,我爸被二叔盯得发毛。小时候我最讨厌的事就是去二叔家过暑假,每天都要被二叔逼着查作业,不许多做,不许少做,美其名曰循序渐进。每当被他查作业的时候我都会期望二他自己能结婚生个孩子,或者三叔哪里跑出个私生子也好,可以帮我分散一下他们史上最强老学究天团的注意力。

因而这次被找纯粹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瘸脚批卷子的速度又升级了。

三叔朝我挥挥手指示意我可以出去了的时候我松了一大口气。

退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正好打了下午第一节课的铃,人群都往一个个教室里分流,挤得要命。就在这时,我发现一个人正逆着人流向我这边挤来。

我眯着眼,一边心想着得去配副眼镜了,一边就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然后我又疑惑起来了。

他这是干嘛?这都上课了,还往这个方向来。

他显然发现了我,举起了手里的课本冲我挥了挥。我赶紧加快了脚步,在铃声停下时正好走到教室门口。“胖子他们呢?”

张起灵没说话,指了指教室。

我“哦”了声然后跟着最后三三两两的几个人进了教室。在那时,我回了下头,发现他朝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由于下了一整天的暴雨导致的低气压和闷湿等不可抗因素,我基本上持续半梦半醒状态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整个下午。放学铃声响了之后我才算真正清醒过来,还听到点班主任洗脑教育的尾巴。我正准备拎着某位上下眼皮架打得难舍难分的重量级人物去饭厅帮我镇场子,就看到窗边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上晚自习时,窗边的位置仍是空着。我不禁觉得很奇怪,那人明明是班中唯一一个从不逃晚自习的,但今天怎么就破了例。但纳闷归纳闷,这毕竟不是我职权范围内的事,看着一向负责的班长没事儿人似的样子,我也不好多打听,也就安安分分地做了会儿作业睡了会儿觉熬过了两个半小时。

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我发现手机忘在了自习室里,迫不得已只好折回教学楼。隔着很远,我就发现教学楼边上的实验楼还有一盏灯亮着。按规矩晚自习后实验楼和教学楼都是同时熄灯的,这会儿不应该亮着。我眯起眼,细数了下楼层,才发现亮着的是两楼旧的那间的物理试验室。

我有些好奇,究竟是我太学渣还是别人太学霸,我从来没注意到那么晚了还有人在实验室里,难不成校园怪谈都是真的?

开什么玩笑!

刚改变方向没几步,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奇心害死猫,或许可以装成学霸去实验室里套套近乎,说不定还有像上届拿全国奖的学姐那样漂亮的文艺学妹,不是歧视,学姐也行,再不济,学弟也行,学长没得选了也能凑合。

后一个想法和前一个想法在我脑子里左右互搏。

拿了手机之后我没有多停留,离开教学楼之前我又瞥了眼实验楼却发现那边早已漆黑一片。当我回过头时正巧发现那边的路灯下有个略显单薄的人影走来。

我几乎是在看到他的瞬间不假思索的喊出“张起灵”三个字。四周很静,以致于我的声音被衬得特别响,再加上之前没准备,嗓子还略带沙哑。

那人的神情显然是带着惊讶的成分,不过一会儿就恢复了。张起灵没再向前走,反倒是直接等我走近。

我看着张起灵,他似乎很累的样子,尽管我说不出会有这种感觉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很少流露出正常人应有的感情,好比开心和悲伤。我有种很奇怪的冲动,想要上前去搂住他,拍拍他的肩。

“吴邪,你怎么没回寝室?”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恢复了那个坐在窗边转这笔做着题的淡定模样。

“你不是也没回嘛,这么晚了在干嘛?”我笑嘻嘻的凑上去,“一个下午都没见到你人。”

他“哦?”了一声,像在表示疑问。

“所以在干嘛?”我又问了一句,有点不清楚他的那声“哦”是什么意思。

“做实验。”

“做实验?”我问。

“解决疑问。”他答。

这下换我“哦”了声,学渣和学霸的区别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的回答倒是干净利落。

“过几个月有几个比赛。”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补充。

一上楼,胖子的声音就先糊了我一脸,紧接着是一串响亮而尖锐的和声。

“小天真,你跑哪儿去了?!”

“天真无邪同学,发生了什么事?!”

“吴邪你个始乱弃终的负心汉,干嘛不跟我住?”

我有些纳闷,又有点想骂娘。这一天不到的功夫都发生了些什么?怎么这最后的下半学期刚开始就乱成这样?胖子解雨臣他们又起的是什么哄?

我看看边上的张起灵,他依然面无表情,然后很快和胖子他们擦身而过。

我冲张起灵摆摆手,径直进了我的寝室,瞥过胖子打开的充满着内裤内衣泡面饼干薯片的巨型旅行箱发现原本属于我的床铺上放了另一个人的东西,“这咋回事儿?”

“我们还想问你呢!”

“是不是弄错了?”

“相信你的狗眼,宿管大爷说你换寝室了!”胖子抖了抖他的神膘挤了进来,后头跟着解雨臣和看热闹的黑眼镜。

“我们帮你把铺盖都搬好了”,解雨臣说,“你的那些乐事和农心就充公了啊。”

我突然想起中午三叔给我打的预防针。

“滚——”

他们这是幸灾乐祸着巴不得我搬呢,多年兄弟成狗屁,还赶不上一周份的薯片和泡面。

胖子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鼻子抽得像鼻炎犯了:“天真无邪同志,我们会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写完的作业……”

“那是我们都回不去的从前……再贱!”

“吴邪,咱也无功不受禄,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寝室”,解雨臣还算有那么点良心。

“我新室友是谁?”我无视了胖子,问解雨臣。

“张起灵,还有一个开学第一周就发烧的学弟。”他走在前头回了个头。

从那天起,我被迫搬出了原来的寝室,和张起灵成了上下铺。过了没两天又搬进来一个学弟,低一年级,姓王,叫王盟。我看着他的脸,还以为他的“盟”是胖子新进的毛片上“萌系少女”的“萌”。他人挺听话,基本上包办了打扫卫生的活儿,让我对他这个病刚好的病秧子有点过意不去。

在一周前,这还是我干的事,寝室里就两个人,偏偏姓张的物理课代表大爷十指不沾阳春水亦或是解题万岁生活残废,往往遇到检查的时候还得靠我充当一下保姆阿姨,在这样下去,我生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不是新一代居家好男人而是被人说母性泛滥了。

前一两天,我还以为换走了胖子会很无聊,但是不出一周,我就发现我低估了他的能力,他不但酒肉穿肠过而且绝顶牛逼的声音穿墙过。通常对面的张起灵还在挑灯和题库厮杀呢墙的另一边就传来胖子“嘿嘿嘿”“呵呵呵”“哈哈哈”“你小子又输了!”“妈的,这局手气不好!”的嘶吼声。惹得我听得心痒痒,苦逼的是,转念一想,心痒痒事小考完试皮痒痒事大,说不准三叔又要找我喝喝茶谈谈心了。于是每天也只能把书糊脸上,渴望那知识能自动糊心坎上。

 

 

书搁脸上睡觉,没睡出知识,反倒睡出了噩梦。

梦着上次考的物理出成绩了,被瘸脚一顿猛训被罚陪着胖子跑操场,跑了几圈不乐意了,我俩就坐在跑道上开始侃大山,大山没侃到,侃到处分表。没错,这噩梦挺玄乎,查周公解梦都不一定查得到:张起灵突然出现在我们背后,拿出了处罚条例。然后呢?……然后,我就醒了。

这不醒不要紧,一醒吓一跳。眼前白光一现,突然出现了张脸。这脸太熟悉,好像刚刚才见到过。

……天,是张起灵!

我“噌”的一下就坐起来了,他明显是被我吓到了,书“唰啦”差点落在地上——他又给即使托住了。边上传来王盟不满的呓语,他顿了顿,合起书,拍了拍封皮,放好在我的床头,“当心感冒。”

我这才顺着自己的视线发现我就穿了条短裤躺床上衣冠不整地睡着了,寝室里空调还打得有点低,被他这么一说不由得打了个喷嚏。重新坐回到书桌前的他回过头看着我,我一边拿着餐巾纸擤鼻涕,一边冲他摆摆手。等他再度转过身的时候,我看着他台灯下的背影,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一件小事。

印象中,张起灵一直成绩很好,虽说不是夸张的达到学神级别一直蝉联第一名,但是肯定能在成绩单上的前十位找到他,从初中到现在。高中第一年,也就是我们同班的第四年,他会考第一名,总分第一,物理第一。那是他最辉煌的时候,我的意思并不是他之后成绩就不好了。

而是,那时全班男生女生中的热门话题里总有他。老师和同学都很惊讶,就连共处一个屋檐4年的我都很惊讶。明明是不声不响的一个人,之前成绩也只算是优异,不算突出,偏偏就是这样的张起灵考了建校以来第十个全市第一。

出了这样一件喜事,就连对生源没什么影响的建校十年二十年都要庆的校方当然不会放过。那个时候虽然三叔是校长但我还没有资格被他提到学生会长这个位置上。当时,学生会长是个叫齐羽的人。他写得一手漂亮的瘦金体,以至于同样写瘦金的我在最初被三叔提上来的时候写的报告会被人误认为是齐羽的。

学校安排了一次对张起灵的采访,登在校报上。三叔铁定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帮我铺路了,那次的校报,我在里边跟着做编辑的工作。而正在采访的时候,我接手的稿子落在了那间会议室里。我一开始是不想中途敲门进去的,但是,那采访的内容觉得太冗长,我猜恐怕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而那伪记者同学的问话水平实在是令人难以评价,以至于我就听到张起灵的一两声“嗯”外大多是沉默。

我思量着我的稿子不算太重要却足够紧急就敲门进去了。刚好那时候是张起灵的回答是这整个采访中唯一的一句句子。我甚至能在努力回想之后,记起他当时的语气。他很轻描淡写却又很认真的说:“没什么,就是做题。”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在他人眼里异常聪明的他,其实并不算出众。

或许现在说来觉得没什么,但在当时,我那稿子的手不住的一顿,心里有种失落感的同时,竟会有种窃喜。举个好理解的例子,就是当你去教堂向圣母玛利亚祈求救赎的时候,玛利亚朝你两手一摊,说“我也做不到”一样。但是,现实中尽管没有玛利亚,也总会有人刻意塑造出玛利亚。

后来我在校报上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没找到那句话,我估摸着整篇文章都是瞎吹的。但我之后没和人任何提起过这件事,一是因为当事人张起灵都没说话,二是张起灵说的那几句话打在文档里估计就够一两行,所以写稿子的人也就瞎凑了些校方愿意听大家又习以为常的话,我能指责什么呢?

但这至少说明了一个事实——张起灵真是太闷的一个人了,换句话说,就是不多管闲事。我时常会觉得张起灵真的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就差剃个光头披身袈裟了,那一定是副和谐的不能再和谐的画面了。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再次转过头来。“你还要看多久?”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那一刹那气氛十分尴尬,“没……没什么。瞧这天热得人睡不着。”

我一边打着马虎眼一边暗自懊恼,自己太失礼节了,不管别人是男是女盯着别人发呆总归时间不好的事。不过,他的刘海看着有些长了,依稀可以透过额前的发丝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眉角和眼角都向上微挑,脸扳着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冷淡,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唇形很好看,皮肤很白。

我瞬间义愤难平,人比人气死人,这家伙好看得是和解雨臣跟个娘们似的又不同的另一种。

“吴邪”,他叫我,然后我的视线就落在了“呼呼”吹着冷风的墙上,“空调开着26度。”

刚才一定是有子弹击穿了我的脑子,或者是我脑子里积了水。

我回过神,挠挠头。看着他的眼睛,还以为他的脸上会有愠色,但是我忘了那双眼睛,和那人一样像一潭弱水,纵使我投去一颗石子,他也不会报以一丝波纹,“实在对不起啊小哥,我睡糊涂了。”

“嗯。”他略带狐疑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背过去整理桌上的杂物。

我活动活动麻了的脚,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背后,对他说:“那么晚了准备睡了么?”

“没,还有一页。”

我见他对我并不排斥,自然也就放松了下来,“课外作业?”

“是。”

“晚睡对身体不好。”

“不要紧。”

“成绩比身体重要?”

“拿零分好还是拿满分好?”

“零分。”我顿了一顿,“前头再加个蛋,再在前头加根油条。”我说:“开玩笑的。”一个并不高明的玩笑,我想。

“我身体很好。”

“有多好?”

“还活着。”

“那什么是不好?”

“死了。”

“你也在开玩笑?”

“对。”

正当我想笑出来的时候,王盟起来上厕所,闷油瓶的嘴唇动了动,转过身去继续看书。

 

 

可以说这周的后两天是过的相当无聊的,无聊到什么程度,就是这两天下来,我已经把我袖口上的针脚全数了一遍,左边的比右边的多两针,上课数的。

物理考试成绩在星期五出来了,那瘸子也为我们着想,怕我们看着成绩这两天难熬,特意在最后一天发下来成绩告知家长。这次成绩没有报出来,都是一个一个不嫌麻烦地发到位置上,这事儿在闷油瓶的职权范围内,单凭这点来看他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瞥了眼周围的人,全是挂了的的,不由得捏着四十几分的卷子松了口气。下课时我去了趟窗边,那边放了个饮水机,趁着倒水的当儿放松一下眼睛,瞥到了闷油瓶的卷子。深吸一口气,尽管那人也是两位数的,却是及了格的。

心情不好啥都不想干,好容易挨到放学,我乘着校车陪着胖子去歌城尽情吼了一把,然后拐到隔壁书城提了一打书打了辆的回到学校。

到的时候已经是八九点钟了,由于是周末,校园里愈发冷清了,连路灯都一段有一段没的,说是为了省电。这是我头一次面对这样的校园,手上的肌肉发酸,松了松肩膀,叹了口气。

“谁?”

我听见后头有人,不由得一惊。

“吴邪?”

“张起灵?”

他走进,我眯起眼睛,这才算看清了,他手里还拿着条毛巾,看样子是刚洗好澡,头发还滴着水。

“你……”

“嗯?”

“你怎么在学校里?”

“一直在。”

“不回家?”

“不回。”

“学校是我家,作业随便拿?”我突然就笑了出来,也不想再问下去,“宿舍开着?不然我就得在学校野营了。”

“我有钥匙。”

“那就走吧。”

宿舍楼的大厅没开灯,这也难怪,除了每个年级一个的外地班,其他人没有周末不回家的道理。

但张起灵不是外地生,外地生不论成绩多好都不可能在这个班,也许他有自己的理由,也许他是男生版的沈佳宜也说不准。我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不小心笑出声,他走在前头,听到笑声回了个头,我赶忙解释说没啥事儿。

回到宿舍的把书重重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我才算解放了自己的双手。

“你的手在抖”,一路上他头发被风吹得差不多快干了,只有几缕还黏在一起翘着。

“书太重了的缘故吧”,我皱着眉看着抖得跟个缺钙的老年人似的双手,颇感头疼,未老先衰的感觉其实不大妙。

“自己按摩下。”

我左捏捏右摸摸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按摩才能使手上那块肉变得肉质鲜美,适合红烧,似乎怎么看都不够吃。

“手伸出来。”他撇了我一眼,帮我关上门。

我照做,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把书放好在桌上,随后坐到我床边,“我按了。”

“按呗。”

“疼?”

“正好。”

“疼就说。”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开玩笑道。

他伸出手在我肘部以下用大拇指和食指像变戏法一样按着,被他这样一按,整条胳膊都很舒服,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这当然是夸张,不过免费按摩真的挺价廉物美的,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手很修长,白而骨节分明,中指和食指比常人都要长。看着他的手指,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个关于手指率的说法,赶紧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去。如果不是现在隔壁的门锁着,我一定冲进去,把胖子枕头底下的那些路边分发的《女性健康》全撕了。

他手上的力道恰如其分,手臂明显的安稳下来,要不是我坐着提神,怕是早就舒舒服服的找周公锄大地去了。

这么好的人也没个朋友,我看着他的侧脸,鬓角有些长了还没来得及剪,正好缓冲了一下面部线条,颈部以下肌肉匀称,但明显偏瘦。要是他换个性别,即使个性淡漠了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两边落不到好。

不过,再想想,话也不能这么说。女人大多嫉妒性强,而男人大多自尊心强,两边依旧落不到好,不过闷油瓶又似乎是有意为之,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我手舒服了不少,而他又捏了半小时多,我实在过意不去,突然抽了手把他吓了一跳。“好了。”他微撇过头来,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只有一拳宽 。

我看着他的眸子,愣是呆了几秒,虽不是第一次那样近的看他,但是那双眼睛仍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压制的震颤。我咽了咽口水,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感谢的话如鲠在喉,“嗯,我的手好了。”

他“哦”了声,然后站起身来。还是老样子,再平常不过的反应。

我不知道我失落什么,也不知道方才为何会尴尬,若是胖子,我肯定不会因这么件平常的动作嘴拙成这样。

我心里正想着胖子呢,裤兜里就开始“嗡嗡”直震。屏幕上胖子的一张脸特别福态,嘴角流光溢彩,手上还拎着一截头撕拉开的小龙虾,我看着这来之不易的高清无码照却笑不起来,接通的一刹那胖子浑厚的声音穿越万里气势不减的直刺耳膜,“小天真,你东西落我这里了!”

也多亏他解救了我单方面的尴尬。

我赶忙下床翻了翻那摞放在桌上就没动过的书,有几本慌忙中差点倒下来,急忙用手臂顶住,“嗯?死胖子你玩我?没啊?”

“嘿嘿,再好好想想,别让我胖爷犯错误啊。”

“我真一本没落啊!”

“你说的啊!官人就是财大气粗。哎,算了,咱也不好意思白拿你那么多,这些票子就当是你包养奴家的了,相公——你——好大方——呀——”

我听着他扯着公鸭嗓子学女声,一摸口袋,一股恶寒涌上心头,“我靠!别闹!”

电话那边传来胖子此起彼伏的笑声,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逗你玩呢天真无邪小同志,我胖子是那种人么!”

“你才同志你全家都同志。”

“说你什么好!好了,别担心,我这里虽不是银行能拿利息,但至少也一张都少不了!周一!”胖子那边传来了他妈叫他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应一声,胖子就挂电话了。还好,钱包是在他那里,不然这个月还刚开头,我就没钱花该是多么一件无处话凄凉的事。不过,胖子家离学校太远,我还不认得去的路,现在去取是不可能的了,眼下脚踏实地该想的,还是该怎么度过这个周末。

我想我是挨不了两天见不到米饭的,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何况人不吃肉就得瘦。关于脸皮和肚子哪个更重要的问题我一向是这么认为的——他俩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尝试用一个自然的对视来缓解像是早有蹭饭预谋的负罪感,“那……小哥,你一直住在学校么?”

“嗯。怎么?”他正坐在椅子上别过身子正把浴巾往椅背上搭。

“周末食堂还开着么?”

“不开”,他按亮台灯摊开右手边一堆书中的一本,头也不抬。

“那你平时怎么吃饭?你平时住学校里?”

“嗯”,他翻了几页书,然后抬起头来,“要不你这周和我一起?”

我故意沉默了几秒,好酝酿一下歉疚的感情,也避免显得那么急切,总之,希望他没有看出来,“那这周我就不客气了,下周胖子帮我把钱包送回来我请你。”

“不用。下次钱包放好。”

“你怎么知道我钱包掉了?”我问。

“你刚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前面听到了。”

我想一定是刚才吼胖子的时候声音太大,说不定吵到他了。

“那明天去哪里吃饭?”

“别人家”,他彻底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你怎么会周末住校?”

“不想回家呗,反正回不回一个样,在家也是一整天无聊,除了无聊就是睡觉,还不如来学校。”

“借口。”

“我真是太无聊了。”

“借口。”

“我考砸了。”

“借口。”

“回去得挨批,我妈真是家长专制。”

他沉默了一会儿,“真话。”

“那你为什么住校?”

“校长让我督促你学习。”

“那老男人……”

“有点烦。”

“真的?”我喜出望外,“你也这么觉得?”

“替你说的。”

“我要是成绩上不去都怪你。”

“我不会管你。”

“生气了?”

“没。”

“那就好”,我盯着天花板,直挺挺的把自己砸到床上,“没人说你人挺好的?”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看他,我想他是故意把自己摔进题海里的。

 

 

昨天那句KTV包间里胖子嘶吼声的余震似乎到今天还没消。哦,或者其实我只是昨晚窝在被子里看书脑子被手机突如其来的砸坏掉了而已,才会一睁眼,一侧脸,就看到背着光用影子把我脸罩住的张起灵,然后听到一声——“吴邪,该起床了。”

圣母玛利亚请宽恕不懂事的周公!

我翻了个身。我一定是还没睡醒。

他拉开窗帘,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我赶忙像被照妖镜照到的妖怪用手臂挡在眼前,眨了好一会儿眼才逐渐适应,“现在…几点了?”

他没回话,只是把手机四平八稳的扔到我胸上,“自己看。”

我对他又酷又拽的态度颇为不满,不过寄人篱下受气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禁给胖子一家通通问候了个早安。

在无视掉几个未接来电后,我才算看清了现在的时间。常言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什么?十二点三刻了?!张起灵你干嘛不叫我?!”

他全然当我是放屁,不急不慢的倒了杯水,不是给我的,他自己喝了一口,“你睡得熟。”

都是我的错。

好吧,我知错,虚心接受作风依旧不是一时半会儿改得了的,“你说的出去吃中饭是去哪?现在差不多是时间了吧?是同学家?”虽这么说,让别人等太久我还是有些心里过意不去的,好歹表个积极的态度。

他把口中的水咽下,然后咳嗽了声,我以为他是呛到了还紧张了一下,“你先穿好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由于天气热的缘故,我上身只着了件洗旧了的老头衫,背上还汗湿一大块,除此之外只剩下底下黑色的三角裤,而被子早已被我踢到床尾去了,枕头掉到床底下落在拖鞋边上,两根席子印还没消下去的腿光溜溜的露在外头。

大卫身上至少不会有席子印。

虽说都是大老爷们,但总觉着这样影响不好,有伤风化。

张起灵清了清嗓子,“你脸上……”话没说完又喝了口水,然后就出去了。

我的第一反应竟是:他这是在嫌弃我?还好他没胖子那张嘴,松了口气。

我迅速扯了件T裇套了条沙滩裤然后直奔厕所。

厕所里系上裤带的时候,我叹了口气,最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我要松口气,如果是胖子我早就反唇相讥过去了,但一见到张起灵就老是不对劲,嘴炮一点也耍不起来。或许他本来就是个不容易接触的人,而我们才成为室友没几天,彼此还不熟悉,陌生人嘛,总是比较拘谨。

这样一来也就说得通了,很多时候张起灵对我多半是客气,想通了这一点我也有分寸了,别把客气当福气。

我看着镜子里油光满面的自己,拿冷水狠狠的撸了把脸,这下总算清醒一些。这时,传来了不轻不响响度适中节奏平稳的敲门声。我打开门,他说,“走吧。”

我欠了他两个硬币之后,公交车兜兜转转半个小时才算到了市区另一边的终点站。一下车刚直起背就看到了围墙里一排茂密的法国梧桐,在蝉声的掩映下是两三幢的老式花园洋房。我心里感叹了声,这小子深不可测啊,住这地儿的看起来非富即贵,他究竟还有多少宝贝没拿出来晒,也不怕捂着发霉。

“吴邪。”他顶着阳光和保安打好招呼后叫了我一声,然后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我从树下的阴影里跑到他所处的那块儿时路过门岗,战得笔直的看门大叔朝我笑笑,敬了个礼。

“哎,你哪里找的这个地方啊,像公园一样,我差点以为我穿越了。”他显然是对这个没营养的问题相当无语,理也不理我。

不过他也没拒绝我搭在他肩上的手。沿着越来越茂密的梧桐树走个两三分钟有一条石子小路,再沿着小路走个数十步就到了。

还不及我们敲门,门就自己开了。张起灵拉开门,我在后头看到里边客厅里有个女人端着菜忙进忙出。那女人看上去不老,扎着干练的马尾,鬓角拖下来几屡发丝,反倒显得随意。那女人放好手里的瓷盘后才转过头注意到我们。

她长得很漂亮,带了点妆,但很淡,额前有一小撮白发,远看像是故意挑染的。十年之前,想必也是校花级的人物。难道这就是闷油瓶的妈?一点也不像。我正犹豫着该怎样打招呼呢,那大美女却先开口了,“张起灵,今天怎么这么晚?…这位是?”

“吴邪,我叫吴邪,是张起灵的同学。阿姨还真是年轻。”都说嘴甜不吃亏。

那美女蹲下身子从鞋柜里选了两双绒布拖放到我们面前,“快进来,叫我文锦就好,年轻是么,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等我们在餐桌前坐好,文锦又去厨房那边的吧台帮我们倒水,“雪碧、可乐、红茶、绿茶、咖啡、冰啤,你们要哪个?”

“冰啤,夏天必备。”

“听吴邪的。”

文锦看了张起灵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最后笑了,“确实。你们先吃起来,我去帮你们准备。”

我看了一眼闷油瓶,突然觉得我冒冒失失的选错饮料了。

他看我在看他,转过头来,“别紧张,在这里随意。”

“我没紧张,只是你妈长得有点漂亮啊。”

“我跟她没关系。”

“啥……”

这时候文锦出来了,左手上还拎了个小冰桶。

边上的张起灵止住了筷子,“他呢?”

“四阿公去外地作演讲,平时多关心关心他”,文锦把冰桶放在桌子中间,换走了花瓶。

闷油瓶“哦”了一声,然后客厅里又恢复沉寂。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和精致漂亮的碗碟,不知道该往哪儿下筷。

这叫文锦的大美女看起来是不像做张起灵他妈的年纪,但看着他们那么熟悉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关系,大姨、二姨、三姨还是小姨?

“给。”

我一晃神差点打翻文锦递过来的杯子,“谢谢。”另一杯被推到张起灵的面前,只不过他没碰。

“谢什么,你就是起灵的新舍友吧,最近经常听他讲起你。”

我干笑了两声,偷偷的瞥边上的闷油瓶,他不说话,不急不慢的吃着饭,双臂有教养的夹着,咀嚼没有任何声音,只是面色有些难看。

文锦没有再说话,她本身就是个很有气质的人,笑的时候显得很温婉,但是待在她身边稍久,又会体会到她的气场——在她不说话的时候。尽管她一直礼貌性的嘴角带笑,但是我却被她的气场怔住了,那是种威慑力。这种威慑力闷油瓶也有,但是明显比文锦的要友好。我一下子有些困惑。

我并不认识她,在刚才的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也没有冒犯她啊,我是哪里做错了?就这样莫名的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不知不觉地碗已经空了。

“吴邪,我叫你小吴行吧。你还要盛点饭吗?锅里还有些。”

“啊……”我突然一愣,“不,不,不用了,我吃的挺饱。”

文锦等泡沫歇下去后喝了口啤酒,笑了一下,“菜还算合胃口?”

“合胃口的很,我怕我再吃下去你们就不够了。”

“我吃完了。”边上的张起灵这时候站起身,把空碗放到厨房的水槽里后走出,“我的东西?”

文锦一拍脑袋,然后指了指楼梯,“在楼上呢,你以前住的房间里,都理好了,旧的衣物有些给扔了,都原样换成了新的,去检查一下,我装的时候匆忙。”文锦话说完的时候,张起灵已经走上了楼,于是她转过头,看向我,“小吴,不介意陪我走走吧。”

“当然不介意,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嘛。”

她明显是在吃饭时就有话想对我讲了,只不过现在才表露出来。我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别人给了台阶,不论是往上的还是往下的,都不好意思原地待着不动。她领着我出了门,不是我所以为的只是在自家园子里散散步。门没锁,我不知道她是队小区治安太放心了还是有意留张起灵看门。

走过了石子路,我又见到了那两排繁密的梧桐树,风一吹,伴着蝉鸣,还有树叶摇晃的“沙沙”声。

“小吴。”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他的同学。”

“一开始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有空多过来玩玩。”

“好。”

“我很少看到他的同学”,文锦打了个哈欠,午后暖融融的天气特别舒适。

“这样”,这也在意料之中。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似在自言自语,“有的时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跟在后面拘谨得一言不发。

没等我想好如何接下这茬,文锦又自己讲了下去,“你长得有点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像谁了。”她笑笑,然后拉着我往回走。

“可能因为我比较大众脸吧。”

“不,说不定是像哪个明星。”

“对了,你们刚才说的四阿公是谁?”

“他没和你说过?也难怪,他也没对你说起过我吧。”她的语气倒是豁达,“我是他的老师,四阿公是我老爹兼老师。他是四阿公在竞赛上收的徒弟,那个时候我在边上当个助手。张起灵聪明又挺懂事,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说话,但四阿公很喜欢,暑假的时候就让他到我这儿住着,四阿公就喜欢说话不拐弯的这种性格,正巧让那小子撞上了,后来还亲自给他开小灶。他这么一住也有五六个年头了,早把他当家里人了,没啥两样。”她一口气接着说,“你又是他室友,人挺好,脾气也挺好,有空多和他来这里坐坐,四阿公最近快退休了,有些事要在最后处理掉也比较忙,他现在学业也忙,学校也远,两人相见的时间也少了不少。其实,四阿公很想他,只是这两人脾气就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互相在乎,可谁也不愿说。”

她就像是在嘱托自家晚辈,其实她也没那么吓人。女人是老虎这点是老和尚想多了,文锦很凶这点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只好一个劲点头,算是答应,她后来又说了些四阿公的趣事,大致让我把四阿公和一个威严固执而又有些普通的老小孩画上了等号。文锦很会讲故事,她讲到开心之处我也跟着傻笑。

小路拐了个弯,张起灵就站在小路的尽头,拿着箱子站在门边。

“要走了?”文锦问。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然后冲我上前一步。

我被他盯得发毛,只好对文锦笑了笑,道了个别。

文锦站在那一排梧桐树尽头的那个笑容让我也在一瞬间觉得很熟悉,像是在那里见到过,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很快就淡了。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小区,街道上绿化稀疏,只有几颗树干细得不及小臂粗的香樟,阳光晒得刺眼。

我一边回味着刚才那顿中饭,一边体会到下午两点走在大街上的煎熬,偶尔悄悄地瞥一眼边上的闷油瓶。

他还穿着校服——一件印有校徽的短袖白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似乎一点也不被这恼人的天气所影响,脊梁挺直,耳鬓也没有汗,甚至是脸上也没有油光。我很好奇是不是这家伙的基因里就有一部分是陶土,白得跟瓷一样,说不准敲上去还有清脆的响声。

偶尔风会吹来一点云挡住太阳,这个时候的车站只有我们两个,上一班车刚刚开走,我们正好赶上最后的一点尾气。这样热辣辣的天气无名得使人烦躁,我干脆一个大字把身体贴在长凳上,看着眼前空气中的时隐时现的热浪,享受着高温的侵袭。

“问你个问题,今天多热?”

“高温橙色预警。”

“怪不得。”

“问个问题。”

“问”,我懒懒的坐着一点也不想动。

“她和你说了什么?”

“嗯?”我转过头看着他,“没什么,就是些客套话,希望我们多回去。”

他没说话。

“你不想回去?”

“没,我们?”

“她让我也多去看看她。”

“觉得烦可以不去。”

“怎么会?文锦挺亲切的,烧的菜也不错,何乐而不为”,我侧过头看他。

他也转过脸来,背靠在长凳上,“那就好。”

“我怎么觉得文锦把你当儿子养了呢?”

“那她真惨。”

“为什么?有你多好啊,冬天都不用买柴火。”

“怎么说?”

“奖状都不够烧的。”

“没那么多,奖牌不能烧。”

“炫耀遭人轮!”

“谁?”

“我。”

他正过身。

我自觉失言,“张起灵。”

“什么事?”

“我没那个意思。”

“没生气。”

“那你……”

“车来了。”

 

 

这周末两天的早中晚三餐都是在文锦家解决的,文锦说他上高中之后就很少这样了,至多也就一个月来个两次,意思是闷油瓶挺把我的话当回事的。

其实我觉得她对我太厚爱,我就是个跟着蹭饭的,我也希望能有朝一日让他把我当回事。

周日晚上胖子把钱包给我的时候不怀好意的蹭了蹭我的肩,把里面的毛爷爷拿出来在我眼前甩了甩又放回去,我晓得他什么意思,看这天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钱包肯定要减肥。

胖子为了抄作业来得早,而到八九点钟的时候,胖子作业抄好了,楼道里也渐渐热闹起来。解雨臣他们这时候早都到了,大家都围在胖子寝室里,一间屋子里挤了近10个人的汗臭和不知道谁的脚臭。

张起灵确实是被王盟以“大家都去嘛就可以不用开灯节省电费建设资源节约型环境友好型社会”的理由半拉半拽过去的,不过他没准儿还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的,在一阵阵“好!”“煞笔!出这张!”中他极为淡定的捧着本题典叼着笔杆皱着眉。

每当轮到我出牌的时候我就会习惯性地看看他在做什么。从上个星期和他搬到一个寝室开始我就对他很好奇。

他一直盘着腿,低着头,不为所动。不知道是我今天额头太高撞着天花板了还是多看了几眼学神手气就变好了,总之这几局我连胜,引来输得最惨的胖子一阵不满的嘟囔。胖子拍拍屁股两手一摊表示不干了,然后指向张起灵,“对面的小哥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这里的大地很精彩,请你不要——不——理——不——睬——”

胖子刚开了个头解雨臣就跟着帮忙和音,最后那个“睬”字的颤音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我手上洗牌,注意力却全在张起灵那里,一边替他觉着尴尬,一边有些好奇他的反应。他的笔动了动,往纸上写了个答案,然后才抬起了头,扔掉了手中的笔,跳下床,朝门边走去。

我以为他生气了,暗骂胖子不知分寸。而当我开始纠结要不要追出去跟他替胖子道个歉的时候,却发现他不过是去倒杯水,然后又折了回来。张起灵走到胖子面前,一把捏住他的肩,然后拍了拍,示意他下来。

胖子“唔”了一声显然是没想到他真的会上桌,然后很灵巧的退到了一边。这会儿,连解雨臣都不做声了,张起灵从我手里抢过牌,寝室里突然静到只听到有节奏的洗牌声,接着解雨臣带头鼓起了掌。

张起灵的手很灵巧,他的手指纤细而修长,骨节分明。我想,看那双手说不定他还弹过钢琴。

这时候,边上的解雨臣用胳膊肘顶顶我的肋骨,示意该我摸牌了,然后留给我一个疑惑的眼神。我冲他笑了下,他也回了个。我低头,牌已经摸掉一半。大家渐渐放松了下来,摸牌的速度也加快了,边上的黑眼镜发出“啧啧”的感叹声,似是一手好牌。

说实话黑眼镜牌技一直不烂,手气也挺好,被胖子评价“牌技好不如人品好”。其实大家手气都挺好,再不好也比我好,今天的运气基本是上帝老儿的无心之过。我知道我牌技很烂,最多也就是赢得了王盟,平得了胖子。但无所谓,反正对面是闷油瓶,输赢不重要。

胖子今天难得观战,按我们这里的规矩,观战只能在一方看,也不许评论任何一方。胖子的牌技都是打出来的,还是他教会的我,就连王盟,来我们寝室没两天,也被胖子拉到他寝室里教会了直接上桌。胖子是锄大地专业户,有牌桌必有他,观战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且都是因为太钉子户被人赶下来的。

锄大地多半靠手气,而胖子跟黑眼镜手气差不多,自然,胖子站在黑眼镜这边观战。不过他显然对张起灵的牌更感兴趣,眼神时不时的就往那里瞟。这时候边上解雨臣蹭蹭我的肩,“你说,哑巴张真会打牌?”我拿眼神示意他轻一点,然后看看张起灵,“你敢赌么?我有预感张起灵会赢。”

解雨臣没说啥,冲我笑笑,只是拿了张百元塞到我兜里,挑了挑眉。我心想,你以为我是你那群妹子啊,抛媚眼对我没用。他低下头,咳了咳,“对不住,习惯。”我额角跳了跳,这时候我发现对面张起灵已经没牌了。黑眼镜和胖子的表情一下子很精采,这次换我对解雨臣挑眉了。他付之一笑,倒是很大方的说了句“你们赢了。”

第二局换了胖子上,依旧是张起灵先收工,胖子明显脸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继续第三局。这局结束胖子脸上有点血色了,露出了幽幽的笑容,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人还以为他肾亏,“嘿嘿,老张同学手气真不错啊,小的甘拜下风。”

张起灵把胖子推过来的钱原封不动的推回去,“我复习去了。”剩下我们面面相觑。

胖子不甘心地拍拍他的肩,“等放假了这么好的手气别藏着窝着,出来切磋切磋。”张起灵看了看他,拍了拍胖子放在肩上的手,点了点头,然后就离开了胖子他们寝室。王盟笑眯眯地暖场,径自替了张起灵。解雨臣捏了捏我的腿,我莫名地看着他,他挤挤眼睛,在我耳边耳语道:“去看看他干嘛去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在门口了,张起灵正一个人开了盏台灯翻着书。我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要不要进去。

“不打牌了?”我走进寝室,问他。 

“王盟想练练手。”他接着说,“你手机好像有个未接来电。”

“谁的?”

“我没看。”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前面被胖子拖去得太匆忙,手机还落在了笔袋里。

“重要么?”

“没啥事,我三叔的夺命连环call。”

“我进门的时候铃声就断了。”

他这是在向我解释?

“哦,没啥事,估计他又以为我跑哪里去玩了,打个电话探探监。”我把台灯熄了给三叔回了个短息,准备跑床上躺平,“你很在意?”

“没”,他看我已经盖好被子了,站了起来拉上了窗帘

“我只不过是对三叔又问我借了些钱没还赌气而已。”

过了几秒,他转过头看我,“没睡着?”

“才刚躺下,什么事?”

“下周还去文锦家?”

“好。”我侧了个身,撑着头看着他,“乐意之至。”

 

拾壹

 

这周日子过得颇为无聊,加上这鬼天气抓紧夏天的尾巴,才凉下来没多久又热了起来,大家除了去上课也都不愿意再挪窝。特别是胖子,消停了不少,按他的话说,这个天气出门,就像黄油进热锅,热得身上都出味儿了。就连阿宁大美女都换用了Six God,接着解雨臣他们寝室也重新挂上了蚊帐。

每次胖子都要揶揄他是跟蚊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身上全是小红印,一副生活和睦之景,然后被解雨臣吼出门。相比起解雨臣那边的惨状,我们这边就好多了,张起灵本就不招蚊子,王盟的除虫工作又向来不错。

说起来,张起灵这人很怪,从没见过他被什么虫子咬过,自从他搬过来,就再没见到过蟑螂蚊蝇,胖子几次过来慰问发现我们啥事也没,就向王盟问用的什么牌子的敌敌畏。王盟嘿嘿一笑,没说,然后悄悄的跟我讲,“那小哥是不是风油精做的,好几次晚自习回来,虫一见他就散了。”

我也嘿嘿一笑,“你小子连这都观察到了会没发现寝室门边多了只香?”

他愣了愣,然后跑到门边一看,一脸委屈,“谁像你啊,这放到门后头暗槽里的东西谁看得见。”

“我怎么就看到了……”

“你一天除了睡觉、上课、做作业就是盯着小哥看,这玩意当然只有你才能发现。”

“那你小子一直盯着我看?”

他“切”了一声,“没人看你,是你太明显,我几次想找你说事,你不是跟那小哥在一块儿就是盯着他发呆。”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这小哥像尊佛似的,你确定你请得动?”

“去去去,我就是想搞好室友关系,做室友就应该先室友之忧而忧,后室友之乐而乐,懂不?”

“不懂,我没你这境界,还有,你不也是我室友么,你怎么不盯着我啊,学长?”

“你小子需要我盯?”

“好歹关心下学弟嘛”,他笑了起来,“老板,不论你喜欢什么样的性别,什么样的人,都该主动。不用顾虑。我们都支持。”

“滚滚滚,管好你自己。”

王盟那表情那态度明显是在那我开涮。

但换句话说,我最近的行为是有那么些微妙,我自己倒还没发现,不知道是好奇还是关心的态度把握自己都弄晕了。

周五的时候,因为先前我打赌赢了,胖子缠了我一周叫我请客,我想那好,他还我钱包和打赌打赢一起请了,还省事儿。结果他说,这算一次,下次还要一次,算盘打得精再精没他胖子精,这算是把我套牢了。

于是星期五一上完最后一节正课,我们就翘了活动课,大大方方的出了校门。除了胖子和解雨臣,黑眼镜也知道了,他来了自然少不了阿宁,阿宁来了肯定少不了秀秀,秀秀跟解雨臣一样是我发小,后来却是阿宁和她比较熟。最后就连张起灵也被黑眼镜一块儿叫过来了,这阵势明摆着是要准备好好讹我一顿了。

不过他们也都是好伺候的主,过条马路学校对面就有路边摊,手抓饼,烧烤,麻辣烫,羊肉面,包子小笼铺……要啥有啥。

阿宁从出了校门就开始拽着秀秀咬耳朵,黑眼镜兴致勃勃的对着张起灵在讲什么,而张起灵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胖子则早就跑到前头去抢座位了,只有解雨臣一个人走在边上玩手机。

最后一致决定,去烧烤店,阿宁说要吃麻辣烫,秀秀陪着她去那边打包好再过来吃。

“你说女人怎么这么爱嚼舌根?”胖子用他的肉胳膊捅捅我,“我听他们说了一路解雨臣的新小女友。”

“你是不是馋了?”我接过油油的菜单,“这冬天都快到了。”

“你咋知道。”他凑过来抢菜单,“这叫第二春,你不懂。”

我不想理他,把菜单按在桌上转了个面,对面坐着张起灵和黑眼镜,“你们先点,吃啥别客气。”

黑眼镜朝我们这边笑笑,“哑巴,你吃啥?”

“我最后点。”张起灵道。

胖子暼着他们觉得挺无趣的,于是继续拽着我表达他充满激情的人生野望,“小天真,再不早恋我们可就成大龄黄花大闺女了!”

“老板,给瓶可乐。”我接过可乐缓解了一下夏天没法根治的口渴,“直说吧,你受啥刺激了。”

“知我者莫如天真也。”他嘿嘿一笑。

“那是,身为你的室友。前室友。”我纠正道,“你放个屁我都能知道你在想啥。”

张起灵往我们这边迅速地看了眼,然后视线转移到了黑乎乎转动着的电风扇上。

胖子瞪我一眼,“你这样说多粗鲁啊,别吓着人家小哥。天真同学也就只能闻屁识女人。”

“注意你的措辞。”我懒得理胖子,转头去看加座上的解雨臣玩手机。

胖子也注意到了,“解公子,和妞沟通感情呢?”

解雨臣抬都没抬头看他一眼,“羡慕啦?”

我看见的是他明明只是在玩俄罗斯方块。

“你这仇恨可拉大了,在座的好几位都没妞呢我警告你。”胖子说。

解雨臣正好结束了一局,退出了游戏,“在座没妞的有几位?举个手,有好的我帮你们介绍介绍。”

胖子第一个举手,我也默默地跟着他举了,黑眼镜没举手,最后所有人都看着张起灵。他像没听到一样的还是仰头盯着电风扇。“我不参与。”他说。

胖子悻悻的把手放下,跟我咬耳朵,“你说这小哥是不是性冷淡啊。”

“别瞎说”,胖子的不靠谱不是一天两天,“你还点不点菜了!”

胖子叫来老板,倒背了一串菜名,最后对解雨臣道:“你说话算话啊。”

开始下一局的解雨臣对着手机点了点头,“记着了,帮除了瞎子之外的每个人都介绍妞。”

我刚想反驳什么,但是看着对着电扇发呆的张起灵,所有的话又都咽了下去。

当黑眼镜也点好了之后,张起灵说了句和我一样也算点好了。

胖子打趣,“还没同居几天就夫唱妇随了啊。”

我知道他是闲着蛋疼就没和他一般见识,正好这时候阿宁和秀秀拎着打包好的麻辣烫过来了。

“哟,你们这边还没吃上呢。”阿宁让解雨臣闪开,拉了张桌子拼过来,七个人坐一块儿都绰绰有余。

“还是宁姐姐霸气。”胖子给搬来个椅子。

“我的呢?”秀秀把麻辣烫往桌上一摔。

胖子那边已经没椅子了,唯一的椅子就只有张起灵后边的那一个,他伸手把凳子撩给了秀秀。

“嘿嘿,小哥手挺快。”

“同样跟吴邪哥哥住一寝,你就活该把不到妹。”秀秀拿了双一次性筷子往胖子头上戳。

胖子嘿嘿的笑着,两手把筷子截了下来,“小哥不也没有妹子嘛,是吧小哥。”

这下子所有人的兴趣都勾起来了,解雨臣干脆合上手机,“你瞎说呢吧,高帅富里面只要沾上两样就绝对有妹子。”

当事人张起灵收回黏在电扇上的目光,扭头看向端上来的菜,“吴邪,你的翅膀。”

边上的解雨臣盯着端上来的烤翅快笑疯掉,“折翼天真,你家小哥你说话真有趣。”

他一说,所有人都开始笑了,我一边笑一边骂解雨臣,“操你妈,别烦人。”

秀秀第一个绷住笑脸,停了下来,“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你们别转移话题,小哥你到底有没有妹子?”

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

我看着张起灵,张起灵看着桌面。

“没有。”他道。

胖子叹了口气,黑眼镜吁了口气,我松了口气。

解雨臣翻开他的手机,继续玩游戏,“看来我说错了,但矮矬穷里面占了两样的没妹子是跑不了的真理。”

阿宁笑了笑,“今天这顿的主旨大概要改成批斗解雨臣大会了。”

“高帅富,这顿看来得你请了。”黑眼镜笑盈盈地接上。

他说,“当仁不让。”

 

拾贰

 

这个周末我依旧没回家,但是是得到了三叔的准批,说是家里那边在重新装修,噪音一时半会儿是止不了,说倒不如住学校安安静静学习。而文锦则提前给张起灵打了个电话,说是四阿公回来了,请我们过去玩两天,包吃包住。打电话的时候胖子正好在,他听说有这等好事,死缠着不放,最后以文锦的一句“没问题”敲定下来。

还没到文锦家胖子就已经喜形于色,不过碍于小哥的面子,他也只是捅了捅我,表示了一下对午宴的美好憧憬,我一个没忍住,戳了一下他胃里的美好泡泡,“文锦是素食主义者。”他一下子颓了,一颓就是一路。倒是张起灵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四阿公的缘故,竟然对我的话有问必答。

再见文锦,她还是老样子早早把一切准备妥当,不过没在楼下看到四阿公。

胖子刚见文锦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小哥啊,这……这……这不会是你妈吧。”

我脑补着张起灵一脸黑线憋笑憋得内伤,“没想到你对老师特别感冒啊?!”

“老师?……”

张起灵“嗯”了一声解释道:“文锦是我老师。”

胖子豁然开朗,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死胖子……把你的脑子给我刷刷干净!”看他的那张脸就知道他又往歪的里想了。

走进厨房的时候,胖子的一声“陈老师好”并没有吸引忙碌中文锦的注意。胖子对着文锦美丽的背影吃了一瘪,紧接着,我们仨就被文锦用满手的泡沫礼貌地赶了出去。令我更加意外的是,紧接着,闷油瓶并没有拒绝胖子参观的要求,而是走在前头领着我们。就我而言,虽然已经来过了一次,但上次太紧张,目光所及之处也不过是客厅餐桌这一亩半分地都不到的地方。

张起灵显然是个好向导,会不时地用一些简短的词概括一些发生在某些物件上的事,让这对我来说不过是例行公事的事多少产生了些兴趣。

一楼都逛过一圈了之后,在胖子的继续怂恿下,张起灵带着我们上了二楼。二楼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相比一楼的大气,二楼更多了一份私密性,没有过多的装饰,甚至连墙壁也不过是最普通的白色。我不禁去想,闷油瓶的大半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是什么样的童年让他保持着这样的性格。

粗粗的逛了一圈后文锦也上楼来了,她让闷油瓶去接四阿公。我跟胖子想跟着去,却不料被文锦给拦了下了。待闷油瓶下了楼,她才悄悄的凑过来,“让他跟四阿公单独待会儿,至于你们,我给你们拿些东西看。”

胖子有些疑惑的看看我,再看看文锦离开的背影,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没过多久文锦又折了回来,手里捧着一小叠相册,打开前吹了吹封面上的灰,虽然上面并没有任何灰或污渍。胖子显然没料到是看这玩意,立马又来了精神。

“我先下去忙,你们看完就放我房里,别被他看到。”文锦笑着拍了拍相册。

胖子笑盈盈的比了个“Ok”的手势。

我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胖子一把抢了去。文锦一共给我们三小本10厘米×10厘米开的照片集,每本约莫一、两厘米厚。胖子“刷拉”一声大喇喇的就给掀开了,看这样子,这相册还有些年头,尽管从封面来看文锦经常打扫它,但是里面的透明塑料已经老化得厉害。我不想去理胖子,就抽了最后的。

我原以为胖子刚刚一点不文雅撕扯般的动作弄出的声响够大了,但我没料到这本老化得更加厉害,稍微一碰就“嘶啦嘶啦”作响。我停手一看,掌心里全是灰,再翻到封面,白色的封面已经辨不出本色,黄斑一圈一圈的,边缘处还有些许霉点。

胖子听到我这边的动静,有些好奇的凑过头来,“哎?小天真?这是什么?发霉了的草纸?没见过那么小的啊?”

“不清楚,又不是我的相册,我知道个鬼。”

胖子“切”了声,挤了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灰尘拂去,又一点一点的翻开。看到那张照的一瞬间,我跟胖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这是怎么回事?!小天真,你快掐我一把。”我顺着胖子的方向,看到了一个很极张起灵的人,但我只之前并没注意到。

之前我第一眼就看到的人是站在文锦边上的那个。人们总是最先看到跟自己有关的人或事。照片上的这个人与其说是与我相像,不如说跟年轻般的三叔一模一样。这时候,胖子也发觉了,“……操!……这不是你三叔嘛!”

“先别那么快下结论,这照片那么老,都快看不清五官了……”

胖子白我一眼,“你不是说就算你三叔化成灰你也认得么?!”

这一句话一下子把我哽住了,这话我常挂在嘴边,照这么说……这真的是三叔?但我根本没见过他年轻时干净的模样。即使照片上痞气依旧,我也没有听三叔说起过陈文锦这名字,从照片上看文锦和那个人一副很亲近的模样,还像是在恋爱。

再说闷油瓶的事,照片上的那个人比闷油瓶还要年长些,再年轻也估计是个大学生,有两种猜测:要么是闷油瓶这么多年来逆生长得很成功,要么就是照片上的人是他的亲戚,还很有可能是直系亲戚。第一种可能明显不存在,那么本着真相只有一个的原则,这人很有可能是闷油瓶的爸爸、叔叔或舅舅。

那么又有疑问了,闷油瓶是更像他爸呢还是更像他妈呢?显然我两个人都没见过。那么为什么文锦单单这本没有擦拭过还那么老旧呢?这过去的日子里老一辈又发生些什么呢?胖子捅捅我,“你跟老张同志的姻缘显然是八辈子也扯不断啊!”

“一边去……你说这文锦跟三叔跟闷油瓶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集体结婚搞复古风?你看小哥边上的那美女……啧啧,身材一级棒!”

“混!说正经的!”

“你把照片拿出来看看,胖爷我看不清!”我生怕照片太脆,动作小心翼翼的,胖子却嫌我动作太慢,一把抽了过去,照片一下子就哗啦一声滑了下去,胖子急忙去捞,扑了个空。

照片在空中翻腾了几圈后稳稳的落在地上,背面朝上。我们这才发现,背面写着些字。胖子捡起照片,“哎哟,天真小兄弟,这都写的啥啊?”

我拿过来一看,背面的墨迹已有些模糊,还是拿繁体写的,字距时疏时密。我的手触上那泛黄的纸张,用手指点着挨个观察,“这似乎写着的都是名字。”

“废话个屁,不是名字还能是什么?”

“……看不清楚……那你来!”

“我又不是专业的。”

“这个‘张’和边上的‘文锦’,再边上的‘吴’还看得清些,其他的我也认不出了,要不待会探探文锦的反应?”

胖子沉思了一下,眼里亮了一下,“有个馊主意……”

“……讲啊!”

“你确定?”胖子犹豫了一下,“把这照片带走问问你三叔和小哥。你总不见得不再来了吧,等到再来这地方的时候把照片原样放回去不就得了,文锦又不查,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不过你确定能问出什么?”

“你搞定三叔那边,我搞定小哥,总比直接问文锦强,说不定她啥都不愿意说还把照片要回去了呢。”

“行,分头行动?”我问。

“照片只有一张。”

“拍照啊。”

我不禁为我们的愚蠢而感慨,没有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都什么时代了,手机已经不止是一部手机了,它还可以听音乐,看电子书,录像和拍照……打住,重中之重是它可以拍照,我们甚至不用把照片偷走。胖子一拍脑袋,立马完成了任务。

而紧接着那一声“咔嚓”快门声的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跟胖子的第一反应就是放好照片再慌慌忙忙地翻开第一本相册装作在看第一本的样子。我们甚至还没能平复下嗵嗵直跳的心,门就打开了。

估计我们不为所动的专注神情很假,门边传来一句问句,“……你们在干嘛?”

我跟胖子见了来人,齐齐打了个哆嗦,思维像是冻成了冰再被人砸碎,过了好一会儿才受惊般的疯狂运转起来,“四阿公?好。”胖子显然也不敢造次,收敛了那幅油脾气,恭恭敬敬的问了声好。

四阿公没多说什么,抬了抬手,“快收回去。”

下楼的时候胖子在耳边嘀嘀咕咕的,我问他想表达什么,他说这会儿咋觉得像进了狼窝,我觉得他是把自己想成猪了。

我笑得特无奈,“不至于吧。至少文锦跟张起灵还挺好看挺温柔。”

“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还是鬼迷心窍了啊,温柔?!文锦那就是一特漂亮的绝情花。至于那小哥…天天一张扑克脸,虽然是个好哥们,但谁能证明他不是个性冷淡?!跟谁结婚谁不性福。”

我使劲拿胳膊肘招呼他的背,“好歹咱还在人家的领地上,积点口德行不,不然我就指望往后一周都吃红烧胖子了。”

胖子还是乐颠颠的老样子,“当心点,吃了得三高!”

吃午饭的时候文锦挺客气的,看得出来一桌子都是好酒好肉,比上周的豪华版更加豪华。文锦的手艺真不是盖的,就冲胖子迫不及待地伸筷子就能看出来。我心想,文锦一定是个好媳妇,只是压根没看到她丈夫,这一家真奇怪,难道文锦是个风韵犹存的寡妇?这时一声筷子相触的碰撞声突兀地出现在红烧肉上空。

“还不能吃。”

我一看,打掉胖子筷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张起灵。

胖子有点火大了,但几秒后就收了,只是笑特别虚伪,一脸“闹哪样”的别扭表情。

坐我左边的张起灵把手伸进桌布里,先是找不着东西似的在空中划拉了一下,接着握了握我的手,又捏了捏。

我当即留给愣住了,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随即发现不过是我想多了,他不过是想让我给胖子讲解一下餐桌礼仪好缓解一下尴尬的关系。

可惜胖子也不领我的情,依旧没给我好脸色看。倒是四阿公站起身来,端着酒杯,“来者即是客,今天以客为主。”胖子这才收回那张软硬不吃的臭脸,碰了杯,一口见底。四阿公哈哈一笑,隔着餐桌拍了拍胖子的肩,“爽快人,好!”

胖子眼睛眯起,替每个人都填满含酒精的和不含酒精的。

我侧过脸去看张起灵,胖子些粗犷的性格曾经也得罪过不少人,我可不希望再多一个。好在张起灵似乎知道我在担忧什么,对着我摇了摇头。

他的手早已收回,微凉的触感也已消失殆尽。他虽然面无表情,但在我心里却成了个疙瘩,不过我也不好干涉太多,毕竟我不太把握得了我们间的距离。

我这连着好几天,好几个晚上都不想睡,并不是我不困,或是为了给对面宿舍的喜欢往窗外张望的女生留下个勤勉好学的好印象,或是我是Super man 没事无聊着做白日梦,虽然阿宁老是戏谑的叫我Super 吴(无)。我是怕一件事,最近只要一沾枕头我就会睡着,这看着很好实则不好,因为当睡梦里全是一个人的脸,恭喜你,你不是精神衰弱了就是恋爱了。

而这张脸站在就在我左边。看来上周王盟开的玩笑不是对我没影响,只是我还是需要确认,确认我是的的确确是个基佬还是我只是纯粹的喜欢张起灵,这两者或许没啥区别。说真的,我并没想过曾经童年时期的梦中情人的特征会基本在一个男人身上找齐了。黑发,干净的眸子,说话自然,不造作,宁静淡泊。我还能够说什么呢,我究竟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我在桌布下找到了他的手,准确的握住。说是握又不是握,和他相触的地方,只有五指而已。只要他一点点的厌恶,我就会收回。我没敢看他的脸,只是用右手楞楞的扒着碗里的米饭。那饭吃了很久,不光久,还热闹,而对于我,就像搁了静音的模糊画面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我在乎的,只有手下的质感和温度。而他也确实没有将手收回去,直到文锦给他夹菜,他也只是表示吃不下了,并未抽手。

我不知道这可以算什么。但这至少算是个安慰。

 

拾贰

 

吃过午餐,四阿公和胖子下象棋,我一直不知道胖子竟然不会下象棋,直到今天他贼眉鼠眼的告诉我他请了四阿公教,下次一定跟我和张起灵各来一局。

象棋是两个人的事,我又不喜欢观棋,就和文锦,张起灵一块儿坐在沙发上帮着拨豌豆。这倒让我想到了我在吴家老宅的童年,小时候暑假里搬了小板凳一边看偶尔有雪花的电视一边拨豌豆的日子。

文锦一开始就没见外,对我,对张起灵都一视同仁的用的是祈使句。

张起灵拨豌豆的速度很快,两个手指一夹豆荚就开了,再一划拉,豆子就全滚碗里了。这显然是个技术活,至少我就不那么熟练。我再怎么夹,不是夹不开就是把豆荚夹出水直接夹烂。文锦讲这是张起灵小时候的独活,谁跟他抢他就和人比赛,当然谁也比不过他,他也就谁也不肯给。

我不确定我没忍住笑出来的时候张起灵的表情是怎样的,但他不是也笑了就是板着脸,我情不自禁的脑补才到人腰那么高的张起灵或许还带着婴儿肥,一脸自豪的捧着大篮子乖巧的坐在小板凳上,然后正襟威坐着跟人比赛拨豌豆的情景,真是难以想象。

倒是文锦一点也不给张起灵面子的笑得前仰后合,“小吴,张起灵小时候的事儿多得数不完,两三岁的时候还被公园里的充气吉祥物吓得想哭却没哭出来。”

张起灵听到这里夹豆子的声音有点大了,“噗——”的一声。文锦又掩面笑了一会儿,拿走了张起灵面前盛满了拨好的豌豆的碗,起身去厨房,走到我这儿时弯了下腰,“他这是不乐意了。”

那边院子里,树下坐着下棋的胖子见文锦走远了朝我这里挤了挤眼,见我没反应又用口型提醒我问照片的事。我刚想回他一句“过一会儿再说”,他那边四阿公就开始催他落子了,胖子也就没看到。我看着文锦进到厨房里,把装豌豆的碗拿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还是没出来的意思,有开始准备刷碗,估摸着不会马上出来。

好,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我掏出手机,胖子早早把图像发了过来。张起灵狐疑的看着我对着裤裆发呆,皱了皱眉。“小哥,见过这张图不?”

“嗯?”他凑过来接过手机,放大了照片,可是老照片本身就小,手机像素也有限,放大了反而更模糊。

我看着他的侧脸,满心期待能从他的眼里得到点希望,我一抬头,便看到胖子同样的目光带着焦灼的气息扫到我们这来儿。

说实话我也挺紧张的,虽然不知道紧张什么,既不是开奖,也不是等成绩,不过是张老照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老得不能再老,沾点水似乎就能化成纸浆。这么想想也觉得变奇怪了,难道什么事只要遇上了张起灵就会变得刺激?

胖子那头的视线消失了,看口型四阿公正在教导他“下棋要专心”,我盯着张起灵,他的面色不好却没动静,我也跟着不敢动了,殊不知我现在的状态不亚于猛灌了五六瓶红牛,心电图上的线像在玩过山车了。

“看着有些奇怪。”他无意识的歪了歪头,手指摩挲了下屏幕,把照片放到原大,再放回到我手里,最后很抱歉的冲我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不过。”他想到了什么似的,“我可以帮你问问看四阿公。”

我刚想说“别”,他就拍了拍我的手,“问问而已。”

我坐着没动,看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阳台,推开玻璃门,走到树荫下石桌那儿胖子和四阿公边上,他弯下腰,说了些什么。我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窗看他们。四阿公接过手机看了看,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站起身的时候显得有些急,桌边的棋子一不小心被袖管扫到,落了几颗,我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四阿公的反应是喜是怒。

突然,胖子站起身,搔了搔头,对着四阿公说了什么,鞠了个躬,还主动帮着到了茶,捡了棋子。紧接着,张起灵又说了什么,四阿公做手势让他坐下,他没坐,四阿公摇摇头,又说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压低,我只能看见那边的嗡嗡声,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然后张起灵就拿着手机走了回来。

我见他回来,很紧张,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手心里出了一层虚汗,“怎么样?”

他转过身关好阳台的推拉门,然后把手机抛过来,我赶忙接住。“四阿公知道什么,但他说‘这都是他们的事’叫我们不要掺和。”

我侧过头去看那边的四阿公,他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依旧神色从容地在和胖子下棋,“那你怎么看?”

“静观其变。”张起灵喝了口汽水,“这里面我认识的人。”他舔了舔嘴唇,“不过不重要,我找不到。”他又挪了挪位置,看着我,“里面还有你三叔。”

“嗯。我也这么觉得。”

他又继续说下去,“四阿公刚才看到这照片的时候一直盯着这两个人”,他指了指文锦和文锦边上的男人,“——就是你三叔和陈文锦。”

“他们以前认识?”

“不清楚。”他摇了摇头。

“你以前没听文锦提到过我三叔?”

“没。”

这就奇怪了,照片上那么亲密的样子,就算是朋友也应该向周围的人提到过名字,这不符合常理。

张起灵皱了皱眉,喉结难过地动了动,估计是前头喝了太多汽水胃胀气,“你该问问你三叔。”

 

晚上本来我跟胖子说好留宿的,不过胖子家出了点事,七大姑八大姨的不知道是谁阑尾有问题,穿孔了,于是胖子便被叫了回去,只留下我一个。

文锦家本来有两间空客房的,但是一间被改成了藏书室没地方睡,另一间空调突然打不出冷气了,估计是太久没人住又没人保养,氟利昂跑光了。就在我以为我非得睡沙发的时候张起灵发话了,要是胖子来他肯定又要扯出些什么“千年修得共枕眠”这种鬼话了。但其实也没到共枕的程度,最多就是借了他以前的睡衣睡裤,原因光明正大,胖子走得急,糊里糊涂拿错了包,把我的衣裤统统卷跑了,看不出他还有这种重口的嗜好。

张起灵房间真是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书桌上除了一盏不锈钢台灯和还算有点艺术气息的根雕笔筒之外就剩几本按高低摆放整齐的词典和教辅书了,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床头柜放了几本小说和词汇手册。

文锦家晚上很安静,吃完晚饭文锦就和四阿公出去散步了。趁着人少,张起灵先在浴室洗澡,我不想乱跑,就坐在他的床边翻他放在床头柜上的两三本小说。最上头的是本推理小说,他这种标准理科男看小说分外严谨,我翻了翻,全是一个类型。虽说这不足为奇,但是在我之前的印象里,他的生活就是符号跟数字构成的,看的书就是教科书和工具书组成的,因而对他的印象也不能说是没有有所改观。

我翻开封面,拿在手里随便翻翻,这本书显然被看过不止一遍,书是很干净,但是边角毛茸茸的泛白,对他那么爱惜东西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解释。我刚拿起书来,一张纸就从环衬跟夹衬两页中滑了出来,我拾起一看,上面写的都是人名还有些推理过程,一下子我就笑了。没别的,就冲这种他人少有的看书的细致和目的性。这是个很好的习惯,如果一本书够精彩的话我也会这么干,这种习惯放他身上让我觉得他挺可爱,比之前更富有生活气息了。我接着检查了后面的几本,他似乎每本推理小说都这么干,还会标出一些细小逻辑的错误并用不同颜色的笔配上反例。这让我感觉他是个活生生的有体温的真人,经常地——就躺在这张床上——开着床头灯,拿着笔,看着人人都爱的小说。

不知不觉的,我干脆盘腿坐到了床上。床不是很软,但是被子很舒服,我的脚忍不住多蹭了蹭他的被子,然后舒舒服服的靠着背后的枕头看起书。直到浴室的门拉开,他从里头带着一头水汽出来。可能是因为这里相当于他的家,或者是他已经认同我的存在,他没有像在寝室里穿那么正式,好像随时都可以出门上课一样。现在,他的衬衫没有完全的扣紧,边角还翘着,头发没有滴水,但是仍湿嗒嗒的贴在额前。我有点尴尬的把书合上,递给他。

他摆了摆手,把书塞回给我,“你看,我不介意。”

我接过书,发现窗帘还开着,跳下床,把书往床上一扔,赤脚走在地板上去拉窗帘。

“别拉死,热。”

于是我又拉开一点,然后重新把窗开得更大些。“你这还有多余的被子不?”我问。

“你睡床上。”他不理我。

“这是你的床,我打个地铺就行。”

我想,还是不太熟的缘故,走太近反而尴尬。

他拨了拨湿漉漉的头发,摇了摇头,“我这里没有。”

他接着又说,“一起睡。”

 

拾叁

 

我是后半夜才睡着的,睡着的时候自己毫无知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整个上半夜我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不敢睡着。

因为睡不着所以就变得更加尴尬,我不敢确定张起灵有没有睡着,不是所有人都像胖子一样睡觉打呼噜,而且我不敢动,席梦思有点硬,我一动张起灵就能感觉到,他睡觉又是浅浅的,像是一有动静就会惊醒。

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像张起灵学习,盯着天花板,有的时候实在躺得累了才小幅度的换个姿势继续躺着。

我只要转个头就能够碰到张起灵的头发,或者不用转头就能闻到他的洗发水味儿,以及和我身上一样的沐浴露味,这实在让我难安。

这个晚上我想了很多,一个念头一个念头的闪过,都是关于张起灵的,而在我痛苦地得出我真的对张起灵的喜欢超过了对胖子解雨臣他们的喜欢时,他正默不作声的睡在我边上。这个想法让我既激动又绝望。

下半夜我零零碎碎的做了几个梦,在几个梦间跳来跳去,梦里面都出现了张起灵,他们大部分都只给我留下了一个恐惧的印象就在睡醒后烟消云散了,只有第一个梦,也是最荒诞的一个梦,它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脑子里。

这个梦很简单,只有一个单一的场景,还是这间房间,所有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间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挤在一块儿,但是唯独我这一块儿很空,他们都面对着我,故意的空开一圈,我有些害怕他们的寂静,于是我想让他们说话,哪怕发出一点声音,可是不论我说什么他们都像听不见一样,他们只是看着我,围成一圈。这时候我在里面发现了张起灵,他也盯着我,于是我开始叫他的名字,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和其他人一样看着我,我一直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当他张嘴的时候他开始消失,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像纸人一样烧起来。当他消失的时候整个房间一片漆黑,然后下一个被我忘记了的梦开始了。

早晨我起来的时候出了一声冷汗,整个头都是酸胀着的,我想这和昨晚失眠和多梦有关。当我终于能睁开双眼的时候,突然发现张起灵不知道去了哪里。

很快他从房间里的厕所里出来,已经洗漱穿戴好了,早就换了件新的T恤,T恤上没有花纹,深蓝色的,显得老成。

“醒了?”他道。

“几点了?”

“不晚。”他抽走我的被子,站在边上看我。

我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下来,穿好拖鞋搔了下头发,“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一边铺床一边问我,“昨晚没睡好?”

见我没回答,他又问,“是床太硬了?”

“还好。”我又打了个哈欠。

“硬床对脊椎好。”他摆好枕头。

我“哦”了声,然后进了厕所。

 

下午解雨臣约我去图书馆,正好张起灵要去查资料,于是文锦就开车送我们过去。

解雨臣早就在里面选好了位置,帮我们的位子放了书,以示有人。

“哪本?”一排位子上都是占位用的书。

“共党章程那本。”他说,“小哥的位置是《资本论》。”

“哟,装逼呢。”我拿走书,顺手翻了翻,“共产主义万岁!”

“嘘,轻点,这不是‘政治’最近嘛,管他什么书,能占位就是好书。”

张起灵说了声“我先去找资料了”就走了。

我看着张起灵的背影,再看看解雨臣的校服,“哟,双休日还穿校服啊。”

“低调,低调。”

“你不是最讨厌校服了么。”

“学校里刚出来。少废话。”解雨臣不自然的隔着桌子凑过来,“帮我挡一下。”

“怎么了?”

“那边那个。”他低下头用眼神瞟我向前两三排的左面。

“那个穿裙子的?”

“穿长裙的。”

“谁?”我笑道,“敢情又利用我。”

“霍玲,你没带眼镜?”解雨臣使劲戳我肩,“什么利用不利用,帮个忙。还是兄弟么!”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说,“你惹到她了?”

“说来话长,我前女友是她闺蜜。”

“带刺儿的你都敢摘?”我惊讶地坐回座位,管理员刚从身边走过,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就是那个前天刚分的?”

解雨臣撕了张纸往上写了几笔,隔着有点宽的桌子揉成一团扔给我。

我打开,上头龙飞凤舞着:看来你什么事都知道。要是事先知道扯到霍玲我就不要了!

我飞快地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霍玲,写下:这事儿谁不知道,谁都知道你的事。PS.你这还是真爱么!

纸条一会儿又回到了我的面前:你管是不是呢。

真人渣,我用这三个大字撑满了整张纸。

他看了眼,看完直接撕了纸条。就在这个时候,霍玲正好离开了座位,于是解雨臣赶紧打手势让我别回头,我用余光瞥见张起灵拿了几本书从霍玲身边擦肩而过,现在正径直往这边走。因为他的出现,霍玲不可避免的顺着朝这边看来了。

我用脚踹了踹解雨臣,他暗骂一声“糟了”,赶紧从我面前抢过几本作业胡乱翻了几页。

我遵循着解雨臣大人的教导没有回头,直到张起灵在边上坐定,霍玲的鞋尖出现在桌脚边上。

只有我一个人抬了头,边上张起灵一点反应也没有,对面解雨臣在逼真地复习。霍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隐隐约约可以摸到一丝特有的高傲。她今天穿的很平常,一件衬衣和西短,偷偷带了条项链,藏在似扣非扣的第一颗纽扣后边,看样子那项链不是给我们看的,而她也不像是一个人来的图书馆。

“这里没空位了。”我说。

“别做老好人,吴邪。”她抽掉解雨臣的书,“我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

解雨臣这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抬头看她,“说。”

“你就孤独终老去吧。”霍玲交叉着双臂嘲讽道。

“寡人乐意。”他从桌上拿回书,摊平在桌面上“还有什么?”

看到解雨臣这幅态度,霍玲脸色一下子不好了,她冷哼了声,“你有眼无珠。”

“抱歉,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就再见。”解雨臣翻着页,头抬也没抬。

霍玲站在边上看着他,脸上挂不住,毕竟她先前的话已经有了些气话的味道,绷不住就输了,再说下去场面怕是要失控。

终于还是摆脱不了和事佬的命运,我夹在中间,叹了口气,“有事好好说。”

霍玲没接话,解雨臣没接茬。

沉默了好一会儿,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张起灵,“这里是图书馆。”他的口气生硬的过了头,变成了冷漠的警告。

言下之意是要吵出去吵。

霍玲这才看到张起灵,一下子愣住了,似乎是对眼前有人指责而感到惊讶。等到张起灵抬头看她的时候,她才气势汹汹的离开了,连句“再见”也没还,我开始有点同情解雨臣以后的日子了。

我的目光跟随着霍玲,注视着她走回她的位置,她对面的一个男生从她回到那张桌子时就开始对她说些什么,不断地安抚她,还是有人比解雨臣更值得同情的。

解雨臣还在看书,我拿笔戳了戳他,张起灵的书往后又翻了一页。

他抬起头把书扔给我,“什么事。”

“还没出戏呢?”

“出了,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这叫快刀斩乱麻。”

“你就真准备孤独终老?”

“这你也信?……看来我不解释真不行。”他无奈地看了眼时间,“我以为这是和平分手,没想到只是单方面的。”

“你干了啥对不起人家的?”

“滚犊子。我为人正直,直的不能更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看出来了。”

他对着空气冷笑了一声,然后看向张起灵,“谢谢了。”

张起灵从书里抬起头,“不客气。”

“你们俩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这叫演员的自我修养,人生如戏,人在戏在。”他抬手做出握杯子的动作,然后保持手型喝空气,现场来了一段无实物练习。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的表演。

他看了眼手机,“我先走了。”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结果他真的说完就立刻闪人,小跑着下了楼。

“走么?”张起灵合上书,问我。

“你看完了?”我有些惊讶。

“没。”他说,“可以借回去。”

“那我陪你。”我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最后那排书架,“那里有小说。”

“你怎么知道我非得看小说?”

“那你看什么。”他平静地答道。

“我就还就非看小说不可了。”

过了几秒,他对着书嘴角突然有些变化。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个笑容,我唯一知道我的耳根有点热,他看完一页,脸略微侧过来,手指拨了拨,翻了一页。我赶紧站起身不看他的脸,走向空调下的书架。

 

拾肆

 

开学的暑期测试完之后没过几周月考就来了,一整周宿舍楼都安静了很多。月考要排名,虽然学校并不是太过重视,但是班级里的所有成绩都会在班会课上公示,为了不太丢脸,所有人都还是放在心上的,就连最闹腾的胖子都安静下来定定心心开始一天“自学”掉一门课,解雨臣更是直接开启学霸模式,吃饭也不见他人影。

反正整层楼最闲的就属我们寝室了,王盟用他自己的话就是“话费诚可贵,分数价更高,若为女友故,两者皆可抛”,还是每天发发短信打打电话,最多等泡面的时候背两个单词。而张起灵就更加轻松了,快到考试期了他反而换了战术,休养生息,每天做完作业帮窗台上的驱蚊草浇浇水,然后早早上床睡觉。大概这就是学神的节奏,“小考小玩,大考大玩,不考不玩”这话听过千百遍,反正我是从来没底气实践过。

不过好歹有学神镇寝,复习的时候遇到不会的直接召唤学神。召唤的次数多了我发现他那么早上床有的时候根本没有睡着。他大多数时候是躺在床上对着墙壁发呆,偶尔看着我和王盟各自忙碌的背影。

“你睡了?”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没。”他回答的异常清醒,“睡不着。”他翻了个身。

“那你那么早躺着干嘛?”我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试着睡着。”他干脆坐在床上看我。

我看了一下时间,说早也不早,都十一点了。“想吃夜宵不?”

他开始穿鞋,“你饿了?”

“吃不吃?”我从抽屉里翻出钱包,突然想到边上还有王盟,“还有你,别打电话了,王盟。吃不吃?”

王盟摆摆手,他还在压低声音打着电话。

倒是张起灵特别爽快,“我陪你。”

楼道里已经熄灯了,我尽量放轻脚步,不吵到宿管大伯。走出楼道的那一瞬间就一个“爽”字。快入秋那阵子的夜风特别舒服,天气是热的,而风是凉的。

我和张起灵肩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也不觉着有什么尴尬。

自从在文锦那里住过一晚上之后我就变得坦然了许多,我可以确定我有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同性恋,另外百分之一是因为张起灵变成同性恋,尽管从小到大我和男生都没谈过恋爱,但是没关系,我和女生也没谈过恋爱。我一点也不害怕自己是个同性恋,至少在没有表露出之前不怕。

这种没来由的安全感实在奇妙,只要我不去幻想和张起灵的关系发生进一步变化它就一直伴着我。

初生牛犊不怕虎。

“去哪里?”虎问我。

“你想去哪里?”我回问张起灵,我不可能告诉他我只是想和他出来散散步,那就太肉麻太恶心也太过了。

“随你。”

“那去吃麻辣烫。”选择权最后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上。

我带他走到操场边上的一个角落边停下,那个角落里有一棵腿肚子那么粗的香樟,香樟周围长得尤为茂盛的灌木与人齐腰,而它们的后面是一段被盖住的围墙。

走进草丛之前我回头留意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夜间巡视的老师后才出声。

“跟着我。”我绕过香樟,周围的野草触碰着我的双脚,越走草越高,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身边快到肚子高的杂草,这种感觉有点像逆着水流向前走。

一路上,张起灵不声不响的跟在我身后。

我扒开那些枝干还未长太粗的灌木,看到了学校的围墙。学校的围墙下半截是砖,上半截是栏杆,砖比较难挖,但是砖的那截可以不用去管它,有够矮的,才到小腿肚,可以拆除的是栏杆那截。这当然不是我拆的,我还没有这闲工夫,这洞是胖子发现的,踢球的时候球不小心滚到了这个角落,胖子废了挺大劲才把球从墙外捞回来,估计是学长学姐留下来的宝贵财富。

张起灵看到这个洞也没问什么,我以为他会比较在意校规。

作为带路者,我先垮了出去,跨这个狗洞的时候还是有些难度的,一是高度不高不矮刚好卡在腰那里,二是还得提防夜里巡视的保安,我收回另一只腿的时候差点被断掉的地方划一下。

“小心。”我伸出一只手,怕天黑他看不清。没想到张起灵比我想象的灵巧的多,一下子就出来了,双脚轻轻一点就落地了,一点声音也没用。

“少侠好身手。”我正想收回手的时候张起灵却把手放在了上面。

“带路。”

我转身拨乱了草丛,理了理走过草丛后皱巴巴的衬衫,“走。”夜风吹在背上,细细一层汗瞬间就干了。

违法校规这种事,不论做多少次,都带着刺激。

与身后漆黑的校园形成鲜明的对比的是眼前灯火通明的校园“黑暗”料理一条街。

走到路灯底下我才发现他穿了件蓝色兜帽衫,还把帽子戴起来了。“挺帅。”我拍了拍他的肩。

他把兜帽翻下来,头发乱糟糟的,前几周他理了个发,理发师剪得有些短了,露出了一截干干净净的耳垂。

“干嘛摘下来啊,带着显得你特别冷酷。”

“冷酷?”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我。

“不不不,是又冷又酷。”我赶忙解释。

但是他没有再把帽子戴回去。

“不戴,听你更清楚些。”他看了我一眼,走在了前头。

 

如果有“最佳损友”这个奖,我一定要颁给我所有的除张起灵之外的所有狐朋狗友,首当其冲的应是王盟。

当我和张起灵边聊题目边快要吃完的时候,我的手机开始震动。

——“帮我带一碗,放粉丝,鸭血,牛百叶……辣往死里放,你懂的。”

发信人:王盟。

接在王盟后面的是胖子,解雨臣和黑眼镜,最有良心的是秀秀和阿宁,先是发短信也要我帮她们带,后来又发了条短信说反悔了,不愿意看到我夜闯女寝被宿管大妈捉住而闻名全校。

所以当我和张起灵吃饱喝足刚开始觉得人生如此美好时,突然发现幸福是要付出代价的,怪不得谁,要怪只能怪我耳根子太软。

张起灵是个好人,从他肯帮我拎外卖就可以看出。

下的单太长,付账的时候我差点傻眼,还好老板看我们是关门前的最后一笔单子,打了个折再扣了个零头,钱这才勉勉强强够。

那时候真是不能更尴尬了,如果让张起灵付账,那还不如让我卖身卖在这里洗碗刷盘算了,至少紧急状况下我是这么想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小市民劣根性。

大概张起灵比我想的要重要,重要得多,他在我心里远远不止一个好字。

又或许能在他心里哪怕留下一个老好人吴邪的印象也好,至少那是一个印象,而且不算太差,有“好”有“人”。

我这么想着,对这张起灵的侧影也就笑了。

 

拾伍

 

走在半路上居然杀出个陈咬金,这已经不止是运气不运气的事儿了,简直是命犯太岁。

潘子是我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然而无巧不成书,越是不想见到的人越是……

关于潘子,实在是说来话长。

潘子是我三叔的司机,一个校长有司机似乎显得太招摇了点,但其实这个司机的工资一直是从三叔腰包里出的。潘子是退役军人,一个军人,脾气又直,又是受过伤的,自然是没什么地方好去。三叔和潘子是高中同学,高中时候一直对着干,但自从三叔知道了他的情况,出人意料的当了次好人,让潘子跟着他,也算混口饭吃,那也都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事了。学校的打架情况也因为有潘子镇校而消停了很多,至少以前那些狂妄的借读生不敢在公开场合闹了。

因为是同学(即使同学时期是死对头,男生的高中时期都是教室前打架教室后合的),所以三叔很放心他,有的时候在三叔忙的时候潘子也帮忙处理点事情。他和三叔的关系特别铁,基本上潘子在哪里,三叔就在哪里,现在在路上遇到潘子,三叔还会远吗?

潘子没说啥,从小到大他对我算好的,他只是拍拍我的肩,“快藏好,你三叔快来了。”

我心一惊,这往哪里藏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三叔就出现在眼前了。

“吴邪,你那么晚在这里干什么?”听得出三叔很生气。

我心里一凉,心想完了完了,这下死翘了。

“三叔……”

“别叫我,你好好给我解释解释。”三叔的皮鞋打在砖头路上。

“校长。”张起灵心理素质真过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概就是这感受。

三叔看看张起灵再看看我,脸色又深沉了一层,“怎么回事?”

我偷偷瞄了一眼张起灵,“我……”

我刚想坦白从宽,张起灵就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使劲拽了一下我衣角。

“物理老师让我和吴邪去市里听一个讲座,现在才回来,这是我们的晚饭。”

三叔狐疑的瞥了我一眼,我对视回去,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谁知我心里早已英勇就义了。

可能因为张起灵是优等生,三叔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们一马,“下次和门卫说一声,以后回来的早点。”

“是!这不是地铁上睡着了坐过站了嘛。”

“没有下次。”

“请组织放心。”

三叔往我后脑勺上一拍,“下次嘴巴再欠看我不抽死你。”

我“嘿嘿嘿”地笑着,跟在三叔后头。

由于跟着三叔进的校门,门卫看都懒得看我们,全都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桌子上还放着一叠没剩几粒的花生米。

快到教学楼我才松了一口气。这算是因祸得福?堂堂正正走进校门至少比钻狗洞好得多,麻辣烫也不用怕撒的到处都是。

我怕张起灵还在想这事儿,“别担心,三叔这样算是放过我们了,不会再深究的。多亏了你。”

张起灵点点头,一声不吭地走在了前头。

“有没有考虑过去演戏?”我试图找个话题。

“没。”

 

“那世界上真是少了个好演员。”胖子听我说了整件事,坐在床上盘着腿,边捞着粉丝边对我说。张起灵正躺在他的床上闭目养神。

“快吃,吃完从我们寝室滚出去。”我一巴掌拍在他腰上。

“别别别。”他灵活地扭着腰,我愣是没打着,“别打,疼,我肾亏了都怪你。”

“撸多了活该。”

边上的王盟“嘎嘣嘎嘣”地嚼着牛百叶,“自作孽不可活。”

“吃你的,快点吃完我开门通通风,辣味儿满屋子地飘。”

王盟赶紧往嘴里使劲扒拉了两口,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像刚吞了两个花生的松鼠。

胖子隔着背心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天真,不慌。让爷爷我先爽一下。”

“滚你妈。”我看了一眼张起灵然后把“妈”字慢慢吞进肚里。

和胖子在一起我就整个人都变得糙了,说起话来粗得很,不知道张起灵是不是对此有成见,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胖子把钱扔在我床上,然后一骨碌下了床,“给你了啊。”

“脏不脏!”我把钱从床上用手扫下来。

“哟,大丈夫不拘小节,天真同学你什么时候那么爱干净了?可喜可贺。”说着他从王盟桌上连抽了好几张餐巾纸擦嘴。

“滚滚滚!”

“男人不脏女人不爱。”胖子从门后探出个头,“祝你做个春梦。”

 

拾陆

 

月考成绩在考完试的第二天就出来了,我和解雨臣的成绩都不差,胖子的成绩至少能看了,黑眼镜理科爆了个冷门——门门前十,至于张起灵,还是一样的好,好得没有可比性。

周五黑眼镜请我们搓了一顿,阿宁和秀秀逛街去了没来,所以胖子主动替她们把她们的那份吃了。

下午解雨臣提议一起去看电影,他出钱。

胖子煽动我们,“富二代都主动了,姑娘们,上!”

由于去得早,整个放映厅就我们五个人,坐了正中一排正中的位置,享受了一把包场的特殊待遇。

看的是什么片子我忘了,反正是解雨臣请客,浪费的不是自己的钱。

不是我不想好好看电影,只是环境不允许。我左手胖子右手张起灵,胖子在电影开始的时候是嚷嚷的最起劲的那个,但是当电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就靠在椅子扶手上睡着了。虽说是没有打呼噜,但他睡相不是一般的差,我本想叫醒他的,最后被解雨臣制止了。

解雨臣打掉我的手,做了个后退的手势,我赶忙向张起灵那个方向歪了歪,第二秒闪光灯就打了过来。胖子还没醒,迷迷糊糊的伸手在空气中挥了几下。这下连认认真真看电影的黑眼镜都笑了,电影荧幕突然一下子亮了一下,打在胖子弓着的背上。

过了一秒我就收到了解雨臣的短信——“上群”。

我调了无声再上的群,不出所料,群里一下子聊开了,被一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刷屏了。

这时候阿宁发了条,“你们几个人一起约会啊?”

“五个。”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解雨臣说,“你们要不要一块儿?”

秀秀说,“省省吧,电影都开场了,一看就没诚意。”

“客气还当福气了!”解雨臣说。

“你们无不无聊啊,大不了电影散场了再一块儿嘛。”

“你们哪五个啊?”阿宁说。

“吴邪哥哥,胖子,解雨臣,黑瞎子。”秀秀说,“还有谁?”

“张起灵。”解雨臣说,“就是上次一起吃烧烤的。”

“吃烧烤?”秀秀说,“哦,我知道了,就是那个不大讲话的?”

“秀秀你不认识他?”阿宁说,“就是那个成绩特别好的,无论几门都是年级前二十的。”

“是年级前十。”我纠正道。

“看来吴邪哥哥和他挺熟嘛。”秀秀说。

“他们是室友,秀秀好妹妹。”黑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线了。

“靠,吴邪哥哥你金屋藏娇!”秀秀发了个表情,我信号不好,图裂了。

“什么话到你那里都能变个味儿再出来。”我对秀秀说,“小姑娘家的,秀气点。”

“哎,吴邪哥哥,你没把你室友拖进群里?”秀秀又发了一条,“你不是群主嘛。”

我挠了下头,电影屏幕又是一亮,我看了看边上的张起灵,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认认真真的看电影,很快电影又暗了,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

“我没他QQ号。”我说。

“你怎么会没他的号?”阿宁说。

“他可是你室友哎!”秀秀又发了个没加载出,裂了的表情。

“室友又不一定有QQ号!”

“那你怎么有王盟的号?”解雨臣说。

“我忘了。”

“快去问!”阿宁接着发了一串感叹号。

“有点唐突了吧。”我发了个尴尬的表情。

“又不是让你告白你怕什么?”解雨臣发了个抠鼻的表情,然后拿手机调到最亮从胖子左边隔着胖子照了照我。我对着亮光比了个中指。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黑眼镜发了一条。

“吴邪哥哥,大胆地上!”秀秀跟着在后面发了一串感叹号,这次她发的图总算加载出来了,是个阴险的表情。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下,退出了客户端。马上,解雨臣的短信就进来了,“一不做二不休,等什么?今日事,今日毕,上。”

我对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问不问?会不会太奇怪了?想来我的目的并不单纯,无论怎么设想都感到不自然,大概我还良心未泯,还会因为阴谋而感到心虚。

我叹了口气,发现手机电量不足了。

这时候解雨臣伸长手拍了拍我这边的扶手,“我的短信你收到没?”他压低了嗓音说。

“没。”我摇摇头。

他也叹了口气,很扫兴的样子,把头伸了回去,继续聊他的天。

电影的后半场我这边挺闷的,胖子依旧睡着,张起灵后来也在闭目养神,只有我盯着屏幕,不知所云。

电影的结局是个很狗血的结局,大团圆,典型的国产喜剧,没什么营养,戳不到笑点,连演员都只能装作很感动。

散场的时候胖子倒是很及时的醒了,他对音乐的天赋也仅限于下课铃和片尾曲。出来后大家不约而同的趁着胖子还没上群之前都逃走了。

解雨臣打的第一个跑了,胖子和黑眼镜在一个站头,而我和张起灵在另一个站头等公交。

“你回哪里?”

“文锦家。”理所当然的答案。

“你呢?”张起灵问我。

我想了一下,还是算了,总是去文锦家蹭饭也不太好,“回自己家,家里来亲戚,不回去要挨骂。”

“那明天来不来。”他突然拽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了阴凉地里。

边上来了辆公交,“唰唰”走掉一批,正好腾出个个空位,我拿衣角随便擦了擦,然后想到了什么,“坐不坐?”我对张起灵说。

“不用。”他话还没说完,位置就给一个中年妇女占掉了,不过他并不在意。

“来啊,干嘛不来。”我回答道,然后让到了边上——正对着太阳的位置,心里希望着这举动不要那么明显。

其实我和他差不多高,体育课测身高的时候我偷偷瞄过几眼,我一八一,他一八零,就差一厘米,属于站着,坐着都能平视对方的类型。除非他坐着,我站着,否则挡阳光的举动就是多余的,不过这无所谓,穿着校服的我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就像中二时期曾读到过的某句话——“很多事情都是徒劳无功的”,这并不重要。

我们就这么站在站牌边上,挺久没说话,好像沉默已经成了一种常态。

我对着他的头发发呆,数着他翘起来的发梢,数着数着就冒了句“小哥,能借下手机不?”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水浇在头上的时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其实从电影院里出来的时候我就开始盘算这件事了,有关张起灵的事儿就像是一个个盅,逃也逃不掉,我本来想在脑海中先预设好这样的场景再练习几遍,结果没来得及预演,就这么嘴滑给说了出来。

“好。”他什么也没多问,从校裤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了我。

我还没从刚才的惊讶和后悔中回过味儿来,只能看着办,随机应变。我先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听到家人的声音放松了许多。和家里通电话的时候我的脑子才开始飞速的转起来,我一下子列了很多条套张起灵QQ号的方法,我甚至都预设了张起灵可能没有QQ这个情况。

事实证明所有的预设都不可能和现实一模一样。

当我挂断后把手机还给张起灵,准备后悔没有实行任何一个方案的时候,他的手机传来QQ的提示音。

“是谁?”我脱口而出。

张起灵接过手机,有点惊讶的盯着我,而我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来不及解释。

——校长

联系人的备注上清清楚楚的写着。

“关于比赛。校长比较看重。”张起灵看了我一眼,对我解释道。

接着我听到又一辆公车进站的声音,清清楚楚的报着我要乘的车号。

我来不及惊讶,也来不及多思考,本能地抢过张起灵的手机,在查找里面飞一般地键入了我的QQ号。

我一边向公车冲去一边回着头对张起灵喊,“记得加我!”

最后我只来得及站在车里的台阶上隔着车门冲张起灵挥挥手,虽然上气不接下气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站在阳光底下,在公车开出站台三分之二后找到了我,冲着我摆了摆手。

 

拾柒

 

那个周末我是在自己家待着的,上上网,看看电影,作业倒是一点没动。周六的时候上了次QQ,发现了好友提示,但是加了张起灵之后他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发了条消息他一直没回。而在群里也早就没了催我要他的号的声音,大家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别的事迅速地吸引,因而实际上得益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想动作业,闲来无事,随便翻了翻他的主页——什么都没有,头像是系统自带的,昵称就一个“张”字。真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账号了。

我关掉网页,转了转笔,还是没有写作业的心情,心里想着下一周一定不能在这样了。

 

于是我又硬着头皮死不要脸的暂住在了文锦家。

张起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帮他付了车钱,算是还他,他没表态,我当是默认了。

观察了一周,我觉得他最近可能是累着了,第一个睡着的不是王盟而改成他了。每次的政治课、体育课都不见他踪影,有的时候晚饭也不吃就直接连着晚自习待在实验室里。我好几次看不下去给他晚上带几个面包,几条巧克力塞他抽屉里,也不知道他发现没,吃了没。

现在他又开始把脸埋在手心里打哈欠。

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什么事?”他抬起头,捏了捏眼角,眼睛里能清清楚楚的看到红血丝,然后他又看看刚被我关掉的台灯。

“休息会儿。”我站在他身后回答。

“哦。”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上,然后拿起了本书。

我走到床头,关了房间里的吸顶灯。

“我说的是休息会儿。”

他合上书,打开了床头灯,定定的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很傻的事,在管一个和认为和我没什么关系的人。

于是我在床上坐下,和张起灵隔着一本书,他刚刚合上的那本。

他的床头灯很小,放在摞齐了的书堆上,灯有一个圆形的灯罩,里面装着的是发黄光的灯泡,灯罩是黑色的,两个颜色合在一起,成了褐色的光,打在墙上和他的手上,投下黑色的阴影。

天气预报报的是阴天,晚上看不太出,天是黑的,云也是黑的,只有很远的地方,被高楼挡住的尽头是很深很深的蓝色,夹着办公楼星星点点的亮光。

我叹了口气,这不是冬天,连温度也是无声无息的。

我纠结了一会儿措辞,“我就是关心你一下。”我说。

“嗯。”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没动过。

“你面包和糖吃了没?”我问。

“吃了。你放的?”他问。

“看你没去吃晚餐。”我笑了笑。

“以后别放了,实验室老师有帮我点外卖。”他撮了下手,又打了个哈欠,“最近是很累。”

“你去洗吧,我帮你拿衣服。累了就休息会儿,不能打疲劳战。”我站起来去翻他的衣柜。

他就坐在那里,对着我,脱了上衣,然后才说了声“好”,站起身来,向浴室走去。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等我进去的时候,浴室里已经充满了水汽,满屋子氤氲着的湿气让我感到舒服了很多。

张起灵正在洗头,我隔着磨砂移门,看到的是他充满泡沫的黑色头顶和身体的模糊轮廓。我可以看见他稍微倾斜的肩膀,挺直的腰,修长的双腿,和脚下模模糊糊的泡沫水。

“我放在这里了啊。”我伸手把毛巾架在毛巾架上,再把衣服搁在毛巾上。

手上的动作很慢,怕衣服没有堆好从毛巾架上掉下来弄脏了,与之相反的是,心底的声音却催促着我逃离。这真是个错的不能更离谱的决定,再次证明了我的情难自已与一厢情愿。

“知道了。”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我,为了看清衣服的位置,用手上的泡沫沾湿了一块儿移门的磨砂表面,随后点了点头。

我的腿终于收到了撤退的命令,只是以比往常稍缓的速度执行。

我隔着水声听到了背后的张起灵说的“谢谢”,在我完成撤退的最后一步时。

“包括食物。”他补充道。

然后我打开了门,逃离了那个令我心虚的世界。

 

我睡的晚,等张起灵睡了之后我才下床拔了手机充电器的插头,拿着手机在床上玩到睡着。唯一的后果便是一早醒来发现床——空了,我以为张起灵起得早,便躺在床上等着他叫我,结果等我一个回笼觉醒来,摸到的还是边上的空位——张起灵没来。

等眼睛适应光线了之后我才从床上起来,这时候对面墙上的钟显示已经快到吃午饭的点了。

我有些惊讶,碍于不是自己家,我还是匆匆洗漱了下,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鸟窝下了楼。

到客厅的时候才发现只有文锦一个人在院子里浇花,四处找了一下,闷油瓶和四阿公都不在,我这才慌了,顾不上吃饭,也来不及换鞋,汲着拖鞋就跑院子里去了。

哼着歌浇花的文锦看到我急匆匆地跑过来吓了一跳,手一歪,水全浇套鞋上了。

“什么事那么急?”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关了龙头,转了个身面对我和我讲话,“今天早上才知道张起灵过几天有个比赛,四阿公送他去机场了。”

她又转回头,打开了龙头继续浇花,“早饭在厨房里,中饭我还没烧。”

“几点的飞机?”

“一点。”她说完继续浇花,重新开始哼起歌。

我道了声谢,赶紧向回走,突然后悔为什么刚才下楼的时候没带手机。但当我拿好手机准备下楼的时候,却又开始犹豫起来。

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最终,我还是播下了三叔的号码。

听筒那边传来了拨号声,却一直持续到自动挂断。咒骂过多次,我的耐心算彻底耗光了,抓了钱包和手机就出了门。打的到机场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连航班号和目的地都不知道。就当过了一点我还在机场像无头苍蝇乱转的时候,三叔来了电话。

他告诉我航班没晚点,张起灵已经在飞机上了,去北京比赛一个星期,然后问我在哪里。

我用很不好的语气回了句“机场”。

话筒那端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他刚从机场离开,马上来接我。

 

拾捌

 

没出五分钟我就看到他那辆老奥迪喘着粗气开过来喷了我一脸尾气。

还没容我盘问他,一罐可乐就向我砸过来。

“你小子还敢打我电话。”

我坐进副驾驶,狠狠的关上车门。

“你小子还敢摔门了。”他身子倾过来帮我拉上安全带。

“三叔,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帮我拉下遮光板,“你什么时候也爱管闲事了?”

“别扯开话题。”

“就不通知你怎么了。”

“我就问问。”

“问问。”三叔转过身蹙着眉看着我,“问问就更不告诉你了。”

他又正回身子,扭了钥匙重新发动车子,一下子车子跟着排气管一起震动起来,“管好你自己。”

“不是你让我跟张起灵多学学的吗,我还有问题没请教。”

“省省吧,谁信。”

接下来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沉默一直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开出机场。

“去哪儿?”他问我。

我报出文锦家地址。

“那儿?”三叔顿了一下,“不去。”

“怎么了?”我觉得里面有料可挖。

三叔啥也没说。

“你认识文锦?”我问他。

他依旧没理我,装哑巴。

我又重复了一遍,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抽了抽。

“认识。”他倒是坦诚地承认了。

“往事不堪回首?”我开玩笑道。

这时候这辆老爷车刚开到高速的收费站,正午的太阳劲头正大,晒得没什么遮挡的收费站特别刺眼。

突然就一个急刹。

“下车。”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三叔,你这是什么反应?”

“先从老子嘴里套话?”车子又动了起来,我一个没坐稳,脑门差点磕遮光板上,“你小子管的宽!”

我心想你不送我去目的大不了我不搭你车。我学着闷油瓶保持着扑克脸,最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说我自己去查。”

“你有本事你就去查啊。”三叔笑了笑,“你三叔的情史够你查三天三夜。”

“那你还没结婚?”我答。

“那叫风流倜傥。”他说。

那就只叫“风流”,我心想。

“你为什么会知道她家?”三叔突然问。

“谁家?”

“装什么傻?你刚刚报的地址。”三叔脸突然就沉了下来。

“我住那里。”

“原来你前几个星期就住她家里了啊。”三叔说,“以后不许住,听到没。”

“为什么?”

三叔再一次没有回答我。

“你为什么不想去那里。现在你又想把我拐到哪里?”

“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不?”

我以为他是偏过头来看我表情,却没想到他只是在看右侧反光镜。

“爱过……”我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他压低的笑声透过他被烟熏黄的牙齿传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后视镜,车向左偏了偏,超过了堵在前面的一辆红色集装箱。

“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衣服还在那里。”

“我是说你住那里干什么?”

“努力学习。”

三叔挑了挑眉毛,“她没说些什么?”

“说什么?”

“她真什么都没说?”这会儿三叔真的偏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她知道你不?”

“不知道会让我住她家?”我反问道。

“不是说这个。”

三叔重新看向前方的路况,这时候边上一辆橘黄色奥迪跑车正赶超到前方,一晃眼就冲到几辆卡车之前了。

三叔看着那辆车冷哼了一声,“都是以前的事了。”

他一脚油门,车速一下从八十飙到一百二,死死地超过量晃晃悠悠的卡车。

“差一点儿你就得叫她三婶咯。”三叔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变又恢复了往常的琢磨不透,“剩下的事你去问她吧,她爱怎么说怎么说,她不说你再问我。”

“她会说?”

“你问都没问吧。”

“三叔你料事如神。”

“现在拍马屁了?”三叔转了转脖颈,又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知道你爸跟二叔为啥不想让我跟你走太近不?”

“因为你博学多才乐于助人。”

“呸。”三叔说,“你就给我捣浆糊吧你。”

“其实三叔你也是个校长怎么会不学无术,不过就是烟抽多了点。”

“马屁。”三叔咳了咳,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我跟文锦都谈了十几年恋爱了,分开那年我还三十不到呢。”

“早恋。”

“我告诉你。”三叔腾出一直手指指我,“你要早恋可以,成绩不能丢,工作不能放。”

“怎么话题又到我身上了?”我别过头去看着反光镜,“你们十几年也真够久的。”

三叔又讲下去,“我们那个时候大学生已经算学历很高的抢手货了,那时候我和文锦的大学就隔了一条马路,不过我二本她重本。”

“不以学历高低论英雄。”

“滚蛋!”他瞥了眼我“你要是不给我混个文凭出来我拿皮带抽断你的腿。

他又问我,“你知道我为啥后来去读研究生了?”

“受刺激了,要不就是脑子别错筋了。”我随口接了句。

“差不多。”

这下该我诧异了,我了解我三叔多过我父母,别看他从小跟我没大没小的,对外他是绝对的铁腕人物,能压住我们这个重点中的奇葩学校的绝不会是常人。要他承认自己脑子搭错筋了除非地球成月亮的卫星了。

“这么些年不是我不想见她,而是她躲着我。”

我心想,那她还留着你照片。

接下来三叔就彻底缄口不言了,无论我怎样问,一路上他不是答非所问就是不再作声。

我不想触到他的底线,却也依旧疑惑。这疑惑因沉默反倒有增不减的徘徊在心头。

但我想了一路之后发现我现在所担心的都是他们的事,三叔不是小孩,他的事不一定需要我操心,尤其还是感情上的事,反倒是我自己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着呢。我一直对自己潜意识中遇事逃避的性格深恶痛绝,所以总是逼迫自己去直面问题,也一度做到了,想不到在真正的关乎自身的感情问题前还是显得软弱了。

三叔路上抽了支烟,开到文锦的小区前时正好一支抽完。

我想他是没想到文锦竟然在大门口等着,所以那烟头被狠狠的掐灭在了烟缸里。烟头闪了闪,灭了。

文锦隔着我眯起眼睛看向车内,然后僵住了。

三叔用一种混杂着气愤和内疚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又从口袋里摸出根烟。

我在他点好烟之前就溜走了,跑过文锦边上的时候文锦还没回过神,她定在那里扭头看我,问道:“那是你三叔?”

我点了点头,文锦有些尴尬地对我说,“那一道进来吧。”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说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解释清我认为应该有的误会。我无意中创造了一个并不一定会成功的机会,碰巧做了应该没做错的事。

事实上后面的事我并没有目睹,也不知道楼下门口所发生的事像不像八点档。当我理好衣物拿了作业下楼时,他们都不在了。

我试着给三叔打电话却发现关机,然后我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了文锦。

扎着马尾的文锦看上去依旧年轻,她和那张照片上的模样其实相差无几,撇去几根不显眼的白发,连发型都相同。

有所不同的是,照片上的白衬衣换成了现在围裙后的白T恤,脚上的黑皮鞋换成了家里穿的灰色凉拖,这些都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我发现她在哭,这才是最大的区别,且让我尤为惊讶。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撑在水槽两边的微微抖动的肩膀,听到被水斗里的水流声掩盖掉的抽泣声。

这么些天接触下来,我一直认为文锦是个温柔而豁达的人,她从不斤斤计较,心态很年轻,也从来不会沉下脸来,但是现在我却发现她在哭,偷偷的躲在厨房里。

我犹豫了一下,怀着安静的讶异退出了厨房,走之前,给她留了张便条便条,换了种不打照面的方式告知我的离开。便条上没有再写别的,我准备把肚子里的这些疑问自己消化掉,毕竟这些疑问可能太过残忍。

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个不那么完美的故事。

 

到寝室的时候我收到了三叔的短信,我打电话问他要了张起灵的手机号,他的语气还是有点僵,我猜他是在诧异我没有刨根问底。

掐了三叔的电话我马上拨了张起灵的号码,第一次没通,我听着“嘟嘟嘟”的一串音心也“咚咚”的揪起来。

说真的,第一次打给班主任的时候我都没这一半紧张。

第二次电话才通,张起灵那边的背景音很吵。我抬头瞄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了。

他压低了声音问:“喂?”

“我是吴邪。”

他“哦”了声,没有问我是怎么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的。

“你在北京?”我听见电话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打字声。

“对。”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比赛。”

“怎么样?”我问。

他停顿了一下,“还好。”

我刚想接话他又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我这还有事”,然后挂了电话。

过了一个钟头他给我发了条短信——“我到宾馆了,通宵赶PPT”。

看着发信人我就笑了,用最快的打字速度回了条——“早点睡”。

 

拾玖

 

张起灵悄无声息的去比赛又悄无声息的回来,当我知道他已经下飞机回宿舍的时候我还在被老妈揪着磨磨蹭蹭地收拾房间。他回来的时候正好过了一个星期,也是周六,刚吃好晚饭的那个点下的飞机,然后谁也没告诉一个人拎着行李揣着奖牌和奖状换了几部公交,乘着夜色回了学校。

若是前不久我还会想,这真是个低调的不能再低调的人了;现在却想着,这真是个闷骚得不能再闷骚的人了。

到了宿舍他才给我发了条短信:

“我到了。”

除去手机号码的一串数字,这三个字衬得我的手机屏幕有些大。

“去哪儿了?”我回。

“学校。”

“宿舍?”

“嗯。”

手机屏幕一次比一次显得大。

然后我借有同学找我有事之名,逃离了更年期没喝静心口服液的母亲布置的打扫任务。说实话,我非常想见他。这也是我偷懒打了个的的原因之一。

一路上我就在想,张起灵没带什么就走了一个星期会不会又瘦了,这小子过得咋样,。

这些也都大概只是单方面的关心,想到最后不免有些气馁。

 

上楼梯的时候正好遇上下楼梯的他。

“你下楼去干吗?”我停住,仰着头看他。

“饿了。”他穿着件糟糕的,皱得不能再皱的校服在楼梯转弯口回答我。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上楼然后从屉子里翻出件校服,“你多久没换衣服了?”

“外套而已。”他脱掉外套,扔在写字桌上,我瞥了下他的T恤,还算看得过去,应该是当天换的。他套上我的校服,“具体几天忘了。”

“去吃什么?”我问。

“随你。”他从他的校服口袋里掏出几张钱。

“我吃好饭了。”我说,“是我陪你。”

“我都可以。”

“你要是赶时间的话小卖部还开着,泡面?”

“我不赶时间。”他说,“煎饺吧。我请你。”

于是我们就出现在了麻辣烫边上的煎饺店里,这家店我没去过几次,听说味道不怎么好但是很干净。我想,张起灵一定能活很久,或者等我到了二十、三十几岁已经得十二指肠溃疡、胃溃疡的时候张起灵还顶着一张没什么变化的脸,健康得依旧懒得搭理人。

他在煎饺店里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荷包蛋,把香菜连同牛肉放在我碗里一起让我吃了。

如果说他在给我香菜的时候我还一脸“哈哈哈,原来他还吃不惯这个”的样子的话,那么在他夹给我牛肉并一点一点全部夹给我时,我的“哈哈哈”转变成了“难道他一直带发修行?”

张起灵先是看了看我,然后咽下嘴里的面条说:“咖啡喝多了,肠胃不好,吃些清淡的。”

我没说什么,心想怪不得他那么瘦,果然是修身养性的出家人,再是觉得有他在必能长命百岁,最后提出问题:“你这几天到底干了什么?”

他安静的用筷子把面圈起来,塞进嘴里,一边用左手揉了揉眼睛。他咀嚼完嘴里的面,“做课题。我们分小组,淘汰制,包含个人笔试和小组课题。我是组长。”

“所以有点累?”

他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面,“还好,就只是汇总(累)。”

“结果如何?”

“还行。”他道。

“别气馁。”我试着安慰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这两天放松一下。”我说。

“好。”他说。

我嚼了一会儿牛肉,还是忍不住,“还行到底是怎么样?”

“出了个小错误。”

“得奖没?”

“二。”

“你小子真他妈行啊。”我扔掉筷子对着他肩膀就是一拳,“我还以为你没得奖安慰你来着!”

他放下筷子,喝了几口汤,然后看着我露出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这么说你可以保送了?”我把手臂搁在桌子上,身子向前倾盯着他。

“应该。”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不在得奖这件事上了。

“想好没去哪个学校?”

他动了动眉毛,对汤碗发了会儿呆,“没想过。”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我吃了几口面,最后抽了张餐巾纸擦手,“你想去哪里?”

“看能去哪里。”我说。

“你去哪里?”

“你还是吃面吧,这问题再说。”

“吃完了。你去哪里?”

“能不提这问题么?还有一年呢!”

“我跟着你。”

听到后,我呆在了那里。

“你是在开玩笑呢?”拉开门准备走的时候我突然回过神,觉得不对劲。

“对。”他说,然后转过头去看着街上的行人。

 


张起灵的确是这几天累着了,吃面的时候一直打哈欠不说,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我才醒来,这原本都是不常有的事,因为往往张起灵很早就醒了,总会把早饭带回寝室,回来的时候会拉开窗帘,然后我就醒了,但今天我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我起床第一眼就看到了仍在熟睡的张起灵。于是我悄悄地起床,悄悄地穿衣,悄悄地走去洗漱,希望不要打扰他。直到我出去吃早饭,他依然是睡着的,等我拎着打包好的饺子上楼时,张起灵才醒。

他吃完饺子后就又出门了,好像是去一趟文锦那里,我没跟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现在过去总有些不太好。

我突然觉得经过这一个星期,当初的单方面的坦然已经渐渐地转为彼此间的熟悉,即使张起灵还是一样的沉默寡言。张起灵有种魅力,他能在相处之后的短时间内迅速的渗透到你的生活中,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睡了一觉之后,我开始躺在床上发呆,发呆发到一半时我的亲人来了——不是三叔,而是解雨臣,虽然迄今为止我一直不知道我和他到底是不是血亲,反正发小这个份量也不轻了,没必要再去纠结这个问题。

这周没考试,所以他才有空过来窜寝室,解雨臣作为学霸一个,通常都是我去他们寝要答案。

“有何贵干?”我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挤着抬头纹用余光欢迎他。

解雨臣还是穿着他那件奇骚无比的粉衬衫,“过来看看你的性福生活不行?”

“性福,彼此彼此。”

他一把把我的被子掀掉,一屁股坐在我的脸前头十公分处,顿时我跌入了粉色的世界。

“还不快起来接驾?”

我拍了把他屁股,直起身来,“民女知错。”

他白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胖子最近犯什么病了?”

最近我还是一道和他吃饭,一道跟他闲聊,一道跟他抄作业,没发生啥变化。我挑了挑眉,“胖子他咋了?又三高了?”

“他这几天在课上老盯着裤裆傻笑,不是伟哥吃多了就是恋爱了。你帮我去打探打探。”解雨臣往边上挪了挪,好坐得舒服些。“你居然没发现?”他问。

“我坐他前面看得见才怪。”我反驳道。“你是怎么看到的啊?”我问。跟胖子不是一个班的是我不是他。”

“我消息灵通。”

我冷哼了声,然后说:“屁大点事儿,人家的私事你管得着?”

“你难道不知道胖子到现在一个都没成过?”他反问我。

“知道。”我说。

“你帮我去问问他到底糟蹋了哪家的花姑娘。”他捅了捅我。

“去去去,你的后宫少一个又不会有关系。”我下了逐客令。

他颇有深意地扫了我一眼,但后低着头没理我,坐着拿出粉色翻盖发了条短信就起身走人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胖子这会儿是真喜欢上一妹子了。”

接着又震了一下。

——“助他搞定。”

我笑了笑,脑海里突然跳出来了胖子对着手机淫笑的模样,不禁一阵恶寒。即使是为了眼睛也要把胖子推销出去。估计小花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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